火折子的光在台阶上跳了跳,沈知微踩稳最后一级石阶,脚底传来一股硬冷。地宫到了。
她没急着往前走,先将火折子举高了些。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带着湿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茉莉香混着铁锈,像有人把花泡进了血水里。火光照出前方一片开阔地,十二具尸骸整齐躺在石台上,穿的是旧式沈家军甲胄,胸口烙着相同的符文,一个个闭着眼,脸上的肌肉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不是死前的痛苦,倒像是睡过去时被人轻轻合上了眼。
阿蛮没跟下来。她在入口处就昏过去了,被暗卫接走。现在只有沈知微一个人站在这片死寂里。
她盯着最近那具尸骸的脸。那人左颊有道疤,是从前母亲亲卫队里的老七。她记得他。三年前冷院失火,是他冲进去把她背出来的。后来再没见着他,只听说战死了。
原来没死。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在火光下泛出一点青色。这是《百草毒经》里记载的“引魂针”,能刺入天灵盖,逼出残留在脑中的记忆碎片。她没犹豫,抬手就扎进了老七的头顶。
银针刚入,指尖猛地一震。
画面炸开。
雪夜。火光冲天。刀声、马嘶、惨叫混成一片。远处一座营寨正在燃烧,旗帜倒了半边,露出“沈”字残角。一群黑衣人围住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个少年的脸——是知白。他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全是灰,可眼神亮得吓人。一个黑衣头领模样的人俯身对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别怕,我们带你走。”知白点点头,没哭。
镜头一转,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玄色蟒袍,手里握着半块碎玉珏。是萧景珩。
他站在那儿,不动,也不下令。底下沈家军主力正被围剿,一个个倒下,血染红了雪地。有人临死前抬头望坡上,嘴里喊了句什么,听不清。但他听见了。
画外音响起,是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只要知白活着,沈家军就未真正死去。”
接着又是一句,更低,几乎贴着耳朵:“我欠她的,只能用这种方式还。”
针尖一颤,画面断了。
沈知微收回针,手有点抖。她没看错。那一战,沈家军覆灭那一夜,萧景珩就在现场。他不是没救,是他根本就没打算救全军。他只带走了知白。
她盯着老七的脸,低声问:“你们……都知道?”
没人回答。当然不会有人回答。
她走到第二具尸骸前,又是一针下去。这次看到的是战后收尸的画面。几个黑衣人把“尸体”抬进地宫,有人检查脉搏,有人抹去血迹。其中一个翻腕看了看时间,说:“监正大人说得对,假死药只能撑两个时辰,得快。”另一人点头:“放心,主子交代过,这些人都是忠烈之后,不能真让他们死。”
第三具、第四具……每一针下去,都是一段新的记忆。他们不是死人,是自愿服下假死药的活人。他们知道会被制成药人,也知道会被藏在这里,等某一天被唤醒。他们不是牺牲品,是死士。
沈知微的手慢慢攥紧了银针。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查不到沈家军覆灭的真相。不是没人查,是所有人都在护着这个秘密。连她最恨的那个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全这支军队。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她没回头,但手已经滑进袖中,扣住了机关暗器。
来人走近了,在五步外停下。声音低沉:“你在看什么?”
是陆沉。
她这才转过身。他穿着暗卫统领的黑袍,肩上披着件斗篷,脸色不太好看。“你怎么在这?”她问。
“奉命巡查密道。”他说,“刚才有人上报,说寝宫地下有异动。我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尸骸,眉头皱了一下:“这些……是沈家军的人?”
沈知微没答。她盯着他的脸,忽然说:“把外袍脱了。”
“什么?”
“脱了。”她语气没变,可眼里已经有警告。
陆沉迟疑了一瞬,还是照做了。他解开斗篷,又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的中衣。他背对着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透了进来,从头顶通风口洒下一道斜光,正好落在他背上。
那道旧伤赫然显现。
从前只是模糊的狼形图腾,此刻却清晰得可怕,皮肉之下像是有东西在蠕动。更诡异的是,狼图腾周围浮现出四个扭曲的北狄古文字,笔画如刀刻,泛着暗红光泽。
“双生必死。”
沈知微念出那四个字,嗓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