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越来越密,偏殿外的青石板被砸得白。沈知微站在门边,袖中机关木鸟贴着手腕,冰凉未散。她没走,也没回头去看谢无涯和裴琰——那两人还陷在各自的执念里,一个掌心焦黑,一个胸口渗血。
她只顺着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茉莉香走了出去。
这味儿不对。不是毒茉莉的麻痹气息,也不是寻常熏香,而是带着灰烬后的苦,像烧过纸钱的味道。她鼻翼微动,脚步顺着宫墙断崖的方向移去。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她素色襦裙紧贴后背,草药汁染出的斑痕在雨里泛着暗黄。
断崖尽头是座荒台,原是先帝祭天用的旧址,早年塌了半边,如今只剩一根孤零零的石柱立在中央。就在这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萧景珩抱着一个坛子。
坛身漆黑,刻着一轮弯月与狼交缠的徽记——北狄圣女的标记。他穿玄色蟒袍,银丝暗纹在雨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领口露出的一截苍白脖颈上,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碎玉珏在他右手掌心,边缘磨得亮。
沈知微停步,距他三丈远。
她没出声。雨水顺着梢流进衣领,冷得刺骨。但她左手已滑入袖中,银针在指间排开,随时能甩出去。
这时,另一道脚步声从身后追来。
谢无涯踉跄而出,左袖空荡,掌心焦痕裂开,渗出血水。他一眼盯住那骨灰坛,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瞬间泛起琥珀色。他没看沈知微,也没理会萧景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是你……”他声音嘶哑,“你把它带出来了。”
萧景珩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知微。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混着雨水滴在坛身上。
“你母亲,”他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是被我亲手送上祭坛的。”
沈知微手指一紧,银针险些脱手。
她没动,也没问为什么。只是盯着那个坛子,盯着他把碎玉珏慢慢按进坛口的凹槽。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坛身微震,那枚玉珏竟像是原本就属于这里的一部分。
谢无涯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尖利,撕破雨声,惊得远处屋檐下的乌鸦扑翅飞走。他双臂一扬,人偶丝自袖中疾射而出,如活蛇般缠向骨灰坛。丝线绷直,出嗡鸣,试图将坛子夺下。
“二十年前的疫情!”他吼道,眼瞳全成琥珀,“根本不是天灾!是圣女用沈家军的血做的药引!整整三千七百人,活生生放干了血,熬成一锅‘解疫汤’!你说她是牺牲?她是个刽子手!”
沈知微终于动了。
她右臂一抖,两根银针破雨而出。一根钉入萧景珩手腕穴道,逼他松手;另一根直取谢无涯肩井,迫使丝线松脱。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针尾轻颤,雨水顺着金属滑落。
两人动作皆止。
萧景珩半跪于地,手臂垂下,碎玉珏仍嵌在坛口。他抬头看她,眼神未闪,像是早就料到这一针会来。
谢无涯瘫坐在泥水中,丝线从指尖垂落,沾满污泥。他望着骨灰坛,嘴唇还在动,却没了声音。
沈知微走上前,站到坛子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块碎玉珏。它嵌得极稳,纹路与坛身天然契合,仿佛本就是开启某种秘密的钥匙。她伸手,却没有去碰它,而是从袖中取出双鱼玉佩。
玉佩沾了雨,表面湿漉漉的。她举高,正对夜空。雨水不断打在玉面上,冲刷着血渍与尘灰。
忽然,玉面微光一闪。
一道暗红纹路自中心蔓延开来,如同血管搏动。紧接着,金线浮现,勾勒出山势、沟壑、陵阙轮廓——但这一次,地图没有停留在皇陵表层。
光影继续下沉,穿过地宫长廊,越过守卫石像,最终定格在一片巨大洞窟之中。
那里,整齐排列着数不清的棺椁。
每一具都以铁链锁死,棺身刻着编号与姓名,有些名字已被划去,换上了新的墨迹。更深处,还有未封盖的空棺,内壁残留着暗褐色血渍。几个身穿药人服的人正抬着一具新尸走向角落,尸体手腕上烙着沈家军印记。
沈知微呼吸一滞。
她认得那种烙法。三年前她在钦天监地牢见过,陆沉背上也有类似的疤,在月圆之夜会泛红。
“这些都是……试药的人?”她低声问,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雨声。
谢无涯抬起头,嘴角扯出个冷笑:“你以为北狄皇室靠什么活到现在?靠狼王?靠蛊术?不,是靠这些人的命堆出来的。每一代圣女都要献祭一支军队,才能换来十年太平。你娘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萧景珩咳了几声,抹去唇边血沫,低声道:“她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