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出神地看着教堂的彩窗。
窗外的大雾像一层厚重的羊毛,裹住了整个葛森堡旧镇,针叶林在雾里只剩下一排排模糊的黑影,树梢偶尔被风拨动,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是单纯的冷,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她不由自主地往壁炉边挪近了一些,火光映在她橘红色的麻花辫上,映得丝边缘泛起一层暖橙。
彩窗上的圣像被灰白的天光滤过,投在地上,碎成一片斑斓。
圣母怀抱婴孩的那块玻璃最亮,婴儿的小手正伸向母亲的脸,指尖几乎要触到。
海伦娜很喜欢孩子,少女觉得这些可爱的小生命是上帝赐予的礼物。
两个月前,当凯瑟琳副院长把她叫小会客厅时,她的手心是出汗的。
“海伦娜,葛森堡的传教队缺人。你是狐人,又学过基础医术,最合适不过。”
她当时只来得及低声说“我愿意”,话音还没落,就想起年长修女们私下讲过的那些事,她的父母死在葛森堡暴民刀下,村庄被烧成灰,自己被收尸队从尸体堆里抱出来时浑身是血。
那时候她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可真正来到这里后,一切都和想象的不同。
这里的村民和帝国任何偏远小镇的人没什么两样,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风霜刻出的纹路,会因为孩子退烧而红了眼眶,会在礼拜日把最后一只鸡蛋送到教堂门口,会拉着她的手说“修女,谢谢你昨天给我家老头子换的药”。
她帮他们包扎冻疮、缝合刀伤、分从帝国带来的草药,渐渐地,那些最初投来的警惕目光变成了点头和微笑。
甚至本地牧师桑德拉,那位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狐人男性也成了她在这里除了奥多斯主教最能说上话的人。
他说话总是带着一点疲惫的温和,尾巴垂得低低的,是啊,他怎么能不累呢,帝国征服葛森堡后,大多数牧师担任起了当地最底层的管理职位
“神从不嫌弃任何一双手,只要那双手是伸向别人的。”
海伦娜把披肩又拉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毛边缘。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跳起来,撞在铁栅上,出细小的叮声。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明明白天还和桑德拉一起给村里的寡妇家送了半袋面粉,明明黄昏时还有几个孩子围着她要听《圣约》里的故事,可这一刻,教堂里只有她一个人,火光摇晃,彩窗暗下去,外面的大雾像要把整个世界吞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摊开的祷书,书页被翻得有些卷边,少女把手按在那一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愿你的光照亮黑暗”几个字。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很想哭。
胸腔里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酸胀得疼。她深吸一口气,凉空气钻进肺里,带着些许燃烧的灰烬味道。
她其实很怕火,也许是幼年时的经历刻印在她的心里,让她从灵魂深处对战争和火焰本能地害怕。
也许是太安静了,也许是火烧得太旺,把她心底那层薄薄的壳烤得裂开了缝。
窗外,雾更浓了。
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狗吠,很快又被吞没。
海伦娜抬起头,看向门外,教堂外的林子似乎有两道人影一闪而过,又很快消失在白茫茫里,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壁炉里的木柴塌下去一块,火苗猛地窜高,又很快落回。
她忽然很想祈祷,却又不知道该祈求些什么。
少女坐在长椅边缘,轻轻合上祷告书,指尖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眼角,头顶的狐耳随之微微抖动。
刚才为了让双足放松,她把高跟鞋脱在一旁,光着的脚底贴着冰凉的石板,足弓微微舒展,足趾在空气里轻轻张开。
她弯下腰,先将右足缓缓抬起,足尖在光线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足底的细腻纹路在晨光下隐隐可见。
足跟稳稳滑入鞋口,足弓被鞋跟轻轻托起,整条小腿的线条顿时拉得修长而流畅。
左足同样如此,足尖试探鞋沿,再让足底完整贴合,最后轻扭脚踝,动作作安静从容。
海伦娜站起身,顺手将一缕垂落的橘红碎别到耳后,那只与人无异的耳朵微微烫,而头顶的狐耳则轻轻颤了颤。
她刚想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教堂外响起。
少女本能地扭过头,门正好被推开。
来人气喘吁吁,脸上写满掩不住的焦急,海伦娜认得他们,是金橡村的约翰尼和琼尼。
在她印象里,这对兄弟一直是朴实的农民,从不多言,只会默默把该上交的收成送到教堂。
“海伦娜修女……”
约翰尼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我家小艾琳高烧两天了,整个人烧得说胡话。您……能不能过去看看?”
琼尼在一旁点头,粗糙的手掌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们跑了一夜,求求您了。她才六岁……”
海伦娜的心立刻揪紧。
她很喜欢那个小姑娘,每次去村里布道,小艾琳都会拽着她的裙摆缠着要听故事。
她没有多想,绿色瞳孔里只有关切。
“我这就去!”
她柔声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两位稍等,我拿上药箱。”
她快步走向忏悔室旁的小储物间,橘红色的麻花辫在身后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