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子一室一厅,虽打扫得窗明几净,却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木桌旧得掉了漆,两把凳子腿脚也不一般高。碗里是清澈见底的白粥,连一丝咸菜也无。
“现在,我来告诉你为何你会在这儿吧。”程文寺收拾好碗筷,坐正了身子,缓缓道来。
据他所说,那日他路过御花园外墙,恰听见园内喧哗,似在搜寻什么。他本不欲多事,却在转身时,瞥见墙根花丛里露出一段青鳞尾巴。
一条腹部血流不止的小蛇,正躺在那奄奄一息。
“金吾卫在园内搜寻,我想或许是宫里哪位贵人丢失的宠物,但他们似乎没注意到墙外。”程文寺语气平和,“见你伤重,我便先将你带回来了。本想等你伤好些再设法打听送还,只是不知你的主家究竟是哪位?”
谢冬瑗心中哀叹。若非不能暴露自己能言人语,她恨不能立刻大喊:我的住家就是周清玄啊,你侍奉的陛下啊。
可眼下,她腹部的伤口一动就疼,根本无力爬行。看来,至少得在这位穷翰林家里将养个十天半月了。
也不知周清玄回宫发现她不见了,会急成什么样子。
算了,保命要紧。小蛇颓然地瘫在桌上。
程文寺看着她这幅焉头耷脑的模样,眼神微微一黯,伸手极轻地抚了抚她冰凉的鳞片。“你放心,”他承诺道,声音虽轻却郑重,“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起身,仔细掩好房门,走到隔壁小院,轻叩那扇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的老妪。看见程文寺,她眯起眼笑了:“哟,小寺。这次又想找老婆子讨什么药了?”
“秦奶奶,”程文寺恭敬道,“我想跟您买些好点的金疮药。”
秦奶奶眯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撩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不是那群天杀的又欺负你了?让奶奶看看!”
“奶奶,不是的。”程文寺连忙侧身避开,脸上微红,“我没事。是……是我捡到个小东西,它受了伤。”
“小东西?”秦奶奶停下手,狐疑地看着他,“什么小东西?该不会是捡了个受伤的小娘子,不敢告诉奶奶吧?”说着,脸上露出促狭的笑。
程文寺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连摆手:“奶奶莫要取笑!是……是一条小蛇,看着怪可怜的,伤在肚腹上。”
“嗨,一条小蛇啊,你早说嘛!”秦奶奶笑了,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青色小瓷罐,“喏,上好的金疮药,敷上止血生肌最快。拿去,跟奶奶还提什么钱。”
程文寺推辞不过,再三道谢才接过药罐。回到自己屋中时,篮子里的小蛇已蜷成一团,沉沉睡着了。
他翻出一个旧菜篮,垫上自己几件再也穿不下的柔软旧衣,小心翼翼地将小蛇捧进去,安置在温暖的窝中。
“好好睡吧。”他低语,“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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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寺在朝堂之上形单影只,但在皇城根下曲折破旧的南巷子里,他却是极受欢迎的人。
用这里街坊的话说,他是南巷子几十年里飞出的唯一一只金凤凰,还是颗不染尘埃、心系故里的凤凰。
他出身清寒至极,父亲是个砍柴人,三十多岁还因家徒四壁娶不上亲,后来在山里捡到了尚在襁褓的他,含辛茹苦抚养成人。
父亲总对他说:“做人要正直,穷孩子的出路,只有读书。”
程文寺没有辜负这份期望,寒窗苦读,做了探花郎,有一个六品翰林的官职。如今虽官位不高,俸禄微薄,却始终记得父亲的教诲,也记得这片养育他的陋巷。
“小寺,今天怎么得空来买菜呀?”菜摊后的林婶嗓门洪亮,笑容热情。
“今日休沐,便过来看看。林婶近日可好?”程文寺微笑应答。
“好着呢!喏,这菜花今早刚摘的,水灵得很,婶子给你留了最大的一朵!”说着,不由分说将一棵饱满的菜花塞进程文寺的菜篮。
“多谢林婶。”
“小寺!休沐啦?”烧饼摊的王叔隔着半条街招呼,“来来,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着呢!拿着!”
“王叔,我……”
“拿着,跟叔还客气啥。当年你中探花,可请咱整条巷子吃过糖呢。”
没走几步,挎着鸡蛋篮子的刘大嫂又迎面过来,瞅见他的篮子,直接抓起几个鸡蛋放进去:“小寺,拿着,我家那几只母鸡最近下蛋下得勤,探花郎也沾沾喜气!”
一路走来,程文寺几乎没机会掏出钱袋,菜篮却被塞得满满当当。他一一郑重道谢,清俊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最后,他在那总是飘着肉腥味的肉摊前停住了脚步。
肉摊老板赵屠户正挥着蒲扇驱蝇,看见他,眼睛一亮:“哟,稀客啊,看来小寺今日要开荤了,肥肉十文,瘦肉五文,老赵我给你最新鲜的。”
程文寺看着案板上红白分明的猪肉,犹豫了片刻,手指轻轻蜷了蜷,终于开口:“那,劳烦赵叔,给我切一斤瘦肉吧。”
“好嘞!”赵屠户手起刀落,动作麻利,“这就对啦,读书费脑子,是该吃点好的补补。”
谢冬瑗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那间陋室,但身下已不是冰冷的桌面,而是铺着柔软旧衣的菜篮小窝。
她动了动鼻尖,清晰地嗅到衣物上残留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程文寺的干净气息。
清苦,却温和。
这时,门被推开,程文寺提着篮子进来,轻轻放在地上。看见她抬头,他眼中漾开笑意:“醒得正好。我买了些菜,等下煮饭。”
他走过来,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她头顶冰凉的鳞片,那笑容清澈见底,仿佛能驱散这屋中所有的清寒。然后他便转身,去屋角那小泥炉边忙碌起来。
谢冬瑗静静望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此刻她所见的程文寺,与朝堂上那个沉默孤立,面容淡泊的翰林,判若两人。
原来,人是如此多面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