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山雨总是来得没完没了,连带着日子也被那股湿漉漉的药香浸透了。
这日雨歇,日头升高了些,山间的瘴雾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深绿得近乎黑的林梢。
院角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屋前的空地上支着两只红泥小炉,一只温着早饭剩下的粥,另一只正以细火熬着黑稠的药汁。
雪初坐在风口,手里捧着一只竹筛,低头挑拣半干的白术。她挑拣得认真,指尖沾了些草药的苦香,偶尔抬头看一眼炉火,却总不敢看太久。
那火舌偶尔被湿风一卷,稍微窜高了半寸,出轻响,雪初的身子便会本能地往后缩一缩,脸色也跟着白上几分。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惊惧,哪怕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一步替她记住了那种被灼烧的痛楚。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眼前的火光。
“小雪,你去把琴擦了。”陆姑娘手里拿着把蒲扇,不轻不重地扇着炉口,身形正好挡在雪初与那只药炉之间,语气淡然,“这里不用你守着,烟大,熏眼睛。”
雪初怔了怔,看着陆姑娘被烟火熏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安稳。
她知道陆姐姐并非嫌她碍事,只是不愿让她在那跳动的火光前担惊受怕。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时步子轻快了些,转身进了陆姑娘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湿气重,窗下一张长案上摆着一架有些年头的古琴。
这琴是陆姑娘带来的,平日里被视若珍宝。哪怕在这终年潮湿的深山里,也被她保养得很好,琴囊里总是放着驱虫防潮的香草。
雪初取了软布,细细擦过琴弦。不知怎的,当指尖触到那几根冰凉的丝弦时,她的手腕自然地沉了下去,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那姿态仿佛经年累月被规矩教养出来的,早已刻进骨血里。她自己尚未意识到,指尖已下意识地勾了一下。
琴音在屋内响起。手势是对的,音也是准的,只是听来略显单薄,转音处带着些生涩,并未有什么行云流水的灵气。
“手腕松些,别太紧。”陆姑娘不知何时已忙完了外头的事,倚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雪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弹不好,糟蹋了姐姐的好琴。”
“琴是给人弹的,哪来糟蹋。”陆姑娘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药香。
她的目光落在雪初略显局促的手指上“你从前应当是学过的,只是性子大约有些疏懒,没下过苦功。”
雪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在琴案上轻轻敲着节拍。她想着要掩饰尴尬,随口哼起一段小调“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调子软糯到了骨子里,是吴地的声调。她哼得很轻,字音清润,像江南河畔的一场细雨,在这闭塞的深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正准备转身去倒茶的陆姑娘背影微微一顿,那只去拿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这调子……她听过。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唱的,声音带着江南特有的柔软。
那是属于旧日的声响,与眼前这毒虫遍地、瘴气横行的西南大山,隔着千山万水。
陆姑娘转过身,看着眼前哼着吴歌、一脸茫然的雪初,目光深了几分。
她救下这姑娘时,只当是乱世里捡回的一条命,直到此刻才隐约意识到,这人并非是从这片山林里长出来的。
“怎么了,陆姐姐?”雪初见她久久不语,有些不安地停了下来,“是我唱得难听?”
陆姑娘回过神,眼底那一丝翻涌的情绪被迅压了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不难听。”她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线,“这曲子……我母亲也爱唱。”
“陆姐姐的母亲?”雪初眨了眨眼,“那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嗯。”陆姑娘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雪初的手指又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她没有再接着唱下去,只是盯着那几根弦起了呆。
她隐约觉得,自己弹琴总是弹不好,断断续续的。可总有一个人,不会嫌她笨拙。
那个人或许站在她身后,或许坐在庭院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玉笛。
每当她的琴音将断未断时,那清朗的笛声便会适时补进来,温柔地续着她的旋律,带着她走完剩下的曲调。
那是谁?
雪初心口忽然一酸,下意识想去抓住那个影子。
“陆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微颤,“我好像记得,有一个人,笛子吹得极好,总能补上我弹错的地方。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陆姑娘倒茶的手轻轻一顿。
笛子吹得极好。
她脑海中不由得掠过久远的旧影年少时,有人立在廊下,笛音清亮,总爱在琴声将歇未歇之际插进来。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