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大宴的余音还在蓬莱殿的房梁上盘旋,但回到寝宫的赵恒,却像是一头被困在金笼子里的野兽,爆出了积压已久的怒火。
“老匹夫!简直是误国误民的老匹夫!”
赵恒愤怒地大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寝宫内回荡。
他猛地一挥袖,案几上一尊价值连城的越窑青瓷花瓶应声落地,摔成了无数晶莹的碎片。
他虽然受过最严苛的皇室教育,平日里言谈举止无不合乎礼法,即便是在这怒火攻心的时刻,他也骂不出那些市井街头的污言秽语,可那“竖子”、“权奸”之类的词汇,从他颤抖的齿缝中挤出来,反而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恨意。
“谢景行、陆文昭……朕记住了,朕都记住了!”他脸色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由于极度的愤怒,他甚至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他转过身,又将一把玉制的镇纸狠狠砸在屏风上,出刺耳的撞击声。
在他看来,文斐然今日的所作所为,不仅是文官集团对皇权的挑衅,更是那个老东西对他这个“女婿”最无情的背叛。
闹腾了大半个时辰,赵恒才微微喘息着坐了下来。
看着满地的狼藉,他心中的烦闷非但没减,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孤独。
他想起了那个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那个被他藏在重重保护之下,不忍让她沾染半点政治污垢的女人。
“来人,备轿,去芷兰阁。”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不,不要惊动旁人,朕自己走过去。”
他只带了一名心腹侍从,披了一件黑色的金丝锦袍,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夜色中的宫闱。
到达文妃所居的寝宫外时,原本应当警觉守卫的侍从正歪歪斜斜地靠在石柱上。
那人眼神迷离,嘴角挂着一抹诡异且满足的微笑,鼻翼不停地翕动,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口福寿膏带来的极乐余韵中。
正在气头上的赵恒见状,心中刚压下去的火苗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混账东西!这就是你给朕看的门?”赵恒低声喝道,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气。
那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赵恒并没有当场杀他,而是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罚奉半年,从明日起,给朕连续值五天夜班!若再让朕看到你这幅烂泥样,你就直接去刷恭桶吧!”
赵恒拂袖而入,却不知这无心的一罚,竟成了后来引燃后宫的火种。
那侍从原本就毒瘾入骨,被罚了薪奉意味着他买药的钱断了,为了活命,他在交班后转头就进了寿昌宫,用今晚赵恒半夜私会文妃的惊天秘密,从卓凡那里换取了足足一个月用量的特制福寿膏。
而这也让一直观察后宫动向的卓凡,第一次将目光聚焦在了那个往日里少言寡语、甚至连身世都被刻意掩盖的文若兰身上。
卓凡在得知文若兰竟然是文斐然的亲生女儿后,背后禁不住渗出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赵恒扶持赵毅过继给慕容飞燕只是为了剥夺兵权,现在看来,那是更深一层的杀局——如果慕容飞燕的对手是苏玲珑那个蠢货,那赵毅还有胜算;可如果真正的对手是文若兰这个懂隐忍、知进退,且背后站着整个文官集团的女人,那慕容家和赵毅,根本毫无机会。
此时的赵恒已经悄然进入了文若兰的闺房。他制止了宫女的通报,屏息凝神地走上前。
红烛影里,文若兰正伏在书案前,笔尖在宣纸上出沙沙的声响。赵恒凑近一看,那竟然是一封写给文斐然的家书。
“……父亲大人在上,儿臣若兰泣。今日正旦大宴,闻父亲大人于御前之言,儿臣心如刀绞。圣人教导我辈,当以天下百姓为先,以社稷安危为重。如今边疆告急,陛下夙兴夜寐,只为重振大炎雄风。父亲身为百官之,不思如何筹措钱粮,反倒与群臣一气,以言辞构陷武将,以利欲蒙蔽圣心。如此作为,岂是贤臣所为?岂是儿臣心中那个清廉正直的父亲所为?望父亲三思,切莫因一己之私,而误了大炎万世基业……”
字里行间,虽然言辞恭谨,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直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