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夜深了,欧阳府邸深处的书房,那扇雕花木窗的缝隙里,依然透出微弱的烛光。
欧阳审坐在书案后,桌上的书卷早已被推到一旁。他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仿佛想要将那些如同毒蛇般在脑中盘旋、噬咬的声音挤压出去。
“欧阳醇那个老东西枯木逢春对欧阳家有好处?你父亲再活五年,等那个孽种生出来,欧阳家跟你还有关系吗?!!”
母亲那尖利、怨毒、带着哭腔的嘶吼,又一次在他耳畔炸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他最敏感、最不愿触碰的神经。
“对欧阳家有好处,对你有好处吗?!”
是啊,对欧阳家有好处,对他欧阳审,又有什么好处?
自从父亲欧阳醇从那座名为“不夜城”的销金窟“重生”归来,整个欧阳府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欢。
父亲仿佛找回了二十岁的精力,整日不是在雅集文会上挥斥方遒,就是在不夜城的温柔乡里挥金如土。
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老爷子这是“老当益壮”、“欧阳家要出神仙了”。可欧阳审却只觉得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椎一寸寸地向上爬。
他看得清清楚楚,父亲虽然表面上依然对他这个嫡子器重有加,但那些曾经独属于他的资源、人脉、光环,正无声无息地向父亲倾斜。
那些往日围着他转的同年、门生,如今都成了父亲座下的忠实听众。
甚至,连父亲卧房里传出的那种淫靡的喘息与撞击声,都成了一种对他无声的嘲弄。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孩子……他只是沉迷于那具年轻的身体……”
欧阳审低声自语,试图用“理性”来说服自己。
父亲在侍妾怀孕后依然毫不收敛的荒唐行径,在欧阳审看来,恰恰证明了父亲对那个未出世生命的漠视。
然而,这种“理性”的分析,在母亲那绝望的哭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看看他!他眼里还有我这个正妻吗?!那个小妖精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他在背后指使?!他故意让那小贱人天天在我眼前晃,就是为了羞辱我!羞辱我这个大家闺秀!”
在欧阳审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如此失态过。
那个永远端庄、永远优雅、永远维持着士族主母体面的女人,如今却像市井泼妇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丈夫的新宠。
欧阳审知道,父亲其实一直在试图“平衡”。
他坚持每隔几日便来大夫人的房中“交流”,哪怕每次都是以激烈的争吵收场;他刻意将侍妾的待遇压到最低,出行不许用正妻仪仗,用餐不许与主母同席……在欧阳醇这位老狐狸看来,这已经是在最大程度上维护大夫人的尊严了。
“审儿,你母亲性子烈,但心是好的。有些事,为父不便多说,你需自己体悟。”
父亲曾这样对他说过,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深邃。
但欧阳审“体悟”到的,却是另一种完全相反的真相。
在他眼中,父亲那些所谓的“平衡”,不过是一种更加虚伪的羞辱。
坚持来母亲房中,不是为了交流,而是为了炫耀他那“枯木逢春”的威风;压低侍妾待遇,不是为了维护母亲,而是为了讽刺她这个正妻连个妓子都不如。
“他怕玩脱了……他怕父子间产生隔阂……”
欧阳审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扭曲。父亲那点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但正是这种“怕玩脱”的算计,让欧阳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因为这意味着,父亲从头到尾,都把他当成了一枚需要“磨砺”的棋子。
所有的“释放讯号”,所有的“兼顾体验”,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名为“培养继承人”的冰冷实验。
而在这场实验中,他欧阳审的痛苦、恐惧、以及那颗正在被毒蛇噬咬的心,都成了可以被计算、可以被牺牲的代价。
窗外,传来父亲卧房里那阵熟悉的、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侍妾那刻意压抑却又难掩放荡的娇啼。
欧阳审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
镜中的男人,依然仪表堂堂,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那双曾经被无数人称赞“沉稳有度”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毁灭性的黑暗。
“对欧阳家有好处……对你有好处吗……”
母亲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中回响。
欧阳审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处?”他轻声低语,手指缓缓抚过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如果这个家族,注定要在我的手中终结……那么,至少让我亲手,为它敲响最后的丧钟。”
夜色愈深沉,不夜城方向飘来的靡靡之音,与欧阳府内那阵阵淫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这座即将倾覆的家族,奏响一曲荒诞而绝望的末日交响。
而在这交响乐中,欧阳审,这个曾经“沉稳”的继承人,终于在那条名为“恐惧”的毒蛇噬咬下,完成了向“毁灭者”蜕变的最后一步。
那未出生的孩子,或许只是个幽灵。但欧阳审心中的那条毒蛇,却已经长出了足以吞噬整个欧阳家的獠牙。
7月下旬,荷叶半黄,金风渐起,欧阳府内的喜气也随着小桃那日渐隆起的腹部达到了顶点。
原本清幽雅致的府邸,如今处处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