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5月2日那一晚,不夜城四楼的雅集会场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欧阳醇被江镜心“请”入暖阁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那扇紧闭的珠帘后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只有一种无形的、名为“败北”的寒气,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冻得剩下的三位文官代表心头凉。
他们原本以为这趟差事是手到擒来的碾压局。
他们四人,虽然不是大炎王朝中权势最煊赫的顶级大佬,却绝对代表着各自领域内登峰造极的技艺水准。
即便是宰相文斐然请他们出手,也得以礼相待,许下重诺。
可谁能想到,仅仅一个照面,他们中最德高望重、定力最强的欧阳醇,竟然就这么……陷进去了?
“下一个,谁来?”
侍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场间死寂的沉默。
“哼,不过是些惑人心神的旁门左道,也敢在我等面前卖弄!”一声冷哼打破了沉寂。
只见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燕明玉越众而出,他“唰”地一声展开手中的泥金折扇,脸上带着一种属于真正雅士的矜持与傲慢。
燕明玉,翰林学士,在大炎京城素有“四闲散人”之雅号。
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焚香、插花、点茶、挂画这“四般闲事”。
在他看来,不夜城这些靠身体取悦男人的伎俩,简直是对“雅”字的亵渎。
“早闻不夜城四楼花魁皆有不俗才艺,今日燕某便以插花之道,向姑娘讨教一二。”燕明玉折扇轻点,目光扫过沈芷兰身后那间挂着“朱雀”牌匾的暖阁,
“便以这暖阁为景,你我各自插作一瓶,限时二刻钟(3o分钟),如何?”
侍从与暖阁后的花魁沟通后微微颔,眼神平静无波“可。”
侍者们很快抬上了两张梨花木长案,以及数十个敞开的锦盒。
盒内是今日清晨刚从暖房里剪下的各色鲜花,从雍容华贵的牡丹、魏紫姚黄,到清雅脱俗的兰草、文竹,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异域奇花,可谓琳琅满目。
燕明玉目光扫过花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没有丝毫犹豫,信手拈起一枝姿态奇崛的枯木虬枝作为主枝,又选了几株淡雅的白色山茶作为客枝,最后点缀以几朵含苞待放的紫色睡莲,插入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觚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感。
那枯木的苍劲、山茶的清冷、睡莲的静谧,被他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竟将那朱雀暖阁的奢靡之气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呈现出一种“闹中取静”的禅意。
“燕某此作,名为《卧云》。”燕明玉折扇轻摇,语气中满是自得。
暖阁后,沈芷兰看着那瓶插花,心中微微一凛。
这燕明玉确实名不虚传,对花材的把握、意境的营造都已臻化境。
她不敢怠慢,脑中飞回忆着卓凡大人前几日灌输给她的那些“奇技淫巧”。
她沉吟片刻,选择了一个纯白的瓷瓶。
她没有使用任何鲜切花,而是取了几株完整的、带着根茎和泥土的兰草,又配上了一段缠绕着青苔的枯木,最后用几根柔韧的藤蔓将整个作品缠绕、固定。
“小女子此作,名为《空谷》。”沈芷兰轻声道。
这瓶花看似简单,甚至有些“粗野”,但那种将自然生态直接搬入瓶中的理念,却让燕明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种手法,他从未见过,看似不羁,却暗合“道法自然”的至理。
第一轮,两人算是平分秋色,沈芷兰略处下风,但守住了底线。
第二轮,燕明玉再次出手。
他换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选用了色彩极其艳丽的红枫、金菊,又用几枝翠绿的竹枝作为调和,营造出一种“秋日私语”的绚烂与热烈。
沈芷兰则选择了一个深色的陶罐。
她将大朵的牡丹、芍药揉碎,只取其中最艳丽的花瓣,与一些干枯的莲蓬、松果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破碎的繁华”
般的诡异美感。
这一轮,燕明玉依旧凭借着深厚的功底略占上风,但他心中那份从容已经渐渐消失了。他折扇轻摇,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