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佟冕一脚,面上却笑得更甜:“是呢母亲!夫君想得可周到了,还说那龟能保家宅安宁,最是祥瑞。”
佟冕闻言,在桌下挡开她又想踩过来的脚,对佟母补充道:“团团昨日见龟晒太阳十分可爱,还说让母亲为龟赐名。”
佟母失笑:“我这眼下能取出什么好名字,不如让团团自己取,她最是鬼精。”
原雪梵急中生智,为那只莫须有的龟起名:“我觉得叫稳稳吧,龟壳稳当,寓意家宅安稳。”
佟冕道:“稳稳虽好,却不及慢慢贴切,夫人不是常嫌我批公文太慢,回家太晚?”
“你!”原雪梵语塞,眼角瞥见佟母忍笑的神情,干脆说,“那不如叫和和!和气生财,和和美美!”她故意在“和”字上咬重音,和离的和!
她说完,便十分贤惠地为佟冕添了半勺汤,低声提醒:“夫君,汤要凉了。小心……烫不着。”
佟冕微笑道:“谢谢夫人。”
佟母虽看不见,却听得出小两口这暗潮涌动的机锋,不由莞尔:“你们啊,这日子过得,比那戏台子还热闹。”她笑着摇摇头,“快吃饭吧,都要凉了。尤其是团团,更要多吃些,你太瘦了。身子骨养好了,才有力气。”
原雪梵闻言大叫不好,赶紧低头专心吃饭。
果然,撤了膳桌,重新上了消食茶后,老夫人语重心长地道:“团团啊,你和冕儿成婚,也两年多了吧?”
“……是。”
“时间过得真快。”老夫人叹了口气,“我眼睛不好,帮不上你们什么,这府里大小事,都辛苦你了。”
“母亲言重了,都是儿媳该做的。”原雪梵忙道。
“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摩挲着她的手背,殷殷地道,“我就是想着我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抱孙子孙女的那一天。”
原雪梵的手猛地一颤。
老夫人察觉到了,握得更紧了些:“我知道,这话我说了不止一次,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可我就是忍不住盼着。咱们佟家人丁单薄,冕儿他爹去得早,就留下他这根独苗。我就想着,若是能有个小孙儿承欢膝下,听着他咿咿呀呀的声音,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凉,原雪梵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能告诉眼盲的婆婆,我们正在闹和离,三个月后可能就一拍两散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佟冕。
母亲的心思,佟冕何尝不知。只是从前他总觉得孩子是责任,是传承,需待万事俱备,夫妻二人心性成熟之时方可考虑。而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自己尚且需要人照看,又如何能做母亲?
佟冕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才道:“母亲,孩子的事,急不得。我与团团自有分寸。”
“分寸,分寸。”老夫人摇头,语气有些急切,“冕儿,娘不是催你们。娘是怕……怕自己等不到了。你每日公务繁忙,团团一个人在家,若是有个孩子陪着,她也多个寄托,家里也热闹些不是?”
她转向原雪梵,声音更加柔和:“团团,你说是不是?娘知道你性子活泼,爱热闹。有个孩子,多好啊。”
原雪梵喉咙发堵,只能胡乱点头:“是……母亲说得是。”
老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多是叮嘱他们夫妻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还让周嬷嬷拿出一对早就准备好的金镶玉长命锁,塞进原雪梵手里:“这个,先收着。将来用得着。”
老夫人又摸索着,从周嬷嬷手里接过一个精巧的丝绒锦囊,塞进原雪梵另一只手里,拍了拍:“这个也拿着。里头是娘去大相国寺求来的福果,保佑你们平安顺遂。随身带着,或压在枕下,都行。”
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原雪梵喘不过气,她都接了回来,低低应道:“谢母亲,儿媳一定好好收着。”
从北院出来时,夜色已深。
原雪梵紧紧攥着那对长命锁,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心里乱极了,愧疚、难过、委屈、茫然,各种情绪绞成一团,让她胸口发闷。
她停住步伐,佟冕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她。
“我们……”原雪梵咬了咬下唇,“我们是不是不该瞒着母亲?”
佟冕沉默良久才道:“母亲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
“可这样瞒着,对她公平吗?”原雪梵眼眶发热,“她那么盼着,我们却——”
佟冕打断她:“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缓缓谋之。”
若到时真的和离了,再慢慢告诉母亲,总比现在直接捅破,让她在希望中煎熬,再骤然绝望要好。
这个道理,原雪梵也懂,可她心里就是难受,像压了块大石头。
“那这三个月呢?”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每次去请安,都要这样……演戏吗?”
佟冕喉结微动,声音里带着一丝暗哑:“不必演,像平常一样便可。”
像平常一样?
原雪梵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平常的时候?不是她动,就是他静;不是她闹,就是他嫌。但现在,连闹和嫌都成为奢望。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佟冕却忽然开口:“团团。”
她顿住脚步,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孩子的事从前是我考虑不周。我总以为,需待万事妥帖,方能承担为人父母之责,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是否准备好……往后这些事,全凭你来做主。”
原雪梵却扯了下唇,说:“恐怕,我们没有往后。”说完,她朝着熙春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