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像是她们相熟的语气。
那道陌生又威迫感极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珠夜浑身不自在起来,只是愈发颔首垂目。没人教过她怎样同这些位高权贵者打交道,也没人教过她要如何同这样的人相处。唯有母亲教过的,凡是一时无法反抗的,只有隐忍低头。
大多数时候,珠夜都能秉持这条原则,低头不语。
“方才叫你过来,你就当耳旁风?”
珠夜下意识地抬眼瞥他。
一瞥之下,只见那人瞳仁黑沉,眼尾上倾,正定定地凝望着自己。那眼神她很陌生,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仿佛他天然便该高高在上似的。
珠夜悚然别开视线,然而无论瞧向哪里,他的目光都蛇一样紧缠住她不放。
她不明白,他这样的人,有什么亲自见她的必要么?她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却未婚夫家和外公家,几乎不认识什么人的。
珠夜并不想答他的话,抿了抿唇,一声不发。
那人又道:“秦娘子要一直与我隔着十步远的距离说话么?”
他语气温和,甚至声气也带着笑,可说出口的话,却有架着人朝前走的意味。
珠夜朝四周一瞧,只见松云已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连她脸上的表情都瞧不清楚,更别提肖老连车带人地被移到巷口。也就是说,就算她在这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一人能上前帮她。
他莞尔道:“哪有两个人说话是这样说的?李某不是那爱摆官架子的人。我坐着你站着,我觉着不舒坦。秦娘子,或者你过来,或者……我过去,你自己选吧。”
珠夜心里冷笑一声。她有得选吗?不爱摆官架子,却让一群胡人壮汉将自己当街截下?
然而冷笑归冷笑,她眼下境遇如此,真叫人架着过去就不好看了,于是徐徐地朝他走进了几步。
或四步或五步,便走到院子中央,他这才满意。
“阁下究竟是谁?”她挑了个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来,两手紧紧握着放在膝上。袖里仍藏着那簪子。像是她最后的勇气。
那人却道:“杨家的冷茶不好喝吧?”
珠夜眉宇间浮起愠色,“你探听我行迹?”
“你倒凶起来了。”见她快要到忍耐的极限,这才微微笑道,“某名李穆朝,字晦之,出身赵郡李氏,家中行十三,如今忝列公卿之中,谋得个宗正卿的职分。秦娘子若不弃,也可唤某一声晦之。”
“今日你迫我来此,可是为了我外公家里的事?”她语气不善。
“眼下似乎不是我在求秦娘子,分明是秦娘子有事问我才对。”对方微笑着,偏要看她服软。
珠夜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壮汉手里拿回的玉佩,拈着玉佩上的络子,朝他眼前一送。
“我外公与舅父的案子,可是阁下主审?”
李穆朝“嗤”地一声笑了,珠夜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心里的火又窜了起来。
“我奉职宗正寺,只掌宗室九族六亲属籍,推鞠断狱之事,不归我管。秦娘子闲暇时候,还是略读一读我朝礼制典章吧。”
珠夜心里一松,本以为他是欲借柳家的事,狠狠敲他们一笔,不曾想这案子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转念一想,心又沉到谷底,能拿银两解决的事便还有转圜,至少筹措筹措还能将舅父捞出来。眼下这一点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希望也破灭了。
“所以阁下不惜派出数名壮士当街截车,只是为了将舅父的玉佩送还给我?您还真是善良。”
李穆朝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睇着她的目光微冷。
“自昨日柳氏父子下狱起,他那些近旁的友人便都闭上了嘴,至眼下为止,也无一人敢出面替他筹措转圜,秦娘子,还是你更高义。”
珠夜还待要回嘴,李穆朝忽地站了起来。他坐在那两人还算隔了些距离,他站起来,个头又高,身姿又挺拔,遮住了她面前半数光线。
珠夜不觉向后瑟缩了一下。
他只迈了一步,跨过案桌,便迈到了她身前。她欲起身后退,却被他生生按在原处。掌心牢牢抵着她肩膀,她在他掌下挣了两下,没挣脱,已是惊怒交加,那簪子在掌心里蠢蠢欲动。
“你可晓得,官府想要给他们定什么罪名?”
珠夜两眼圆睁,死死地盯着他。因为恐惧连嘴唇都在颤抖,却不肯低下一点头。
“刑部的人搜到了先申王殿下府中的书札数封,教令数则,种种指向先申王之谋逆大罪。眼下刑部已将此案报大理寺审理,若定下了罪名,便是除非陛下亲谕,谁也救不回来了。他人是归西了,留下的一桩大案,可够你们柳家吃挂落了。”
珠夜听罢只觉冷意从背后蔓延到全身,连脖子都僵直了,好半天不能言语。
“柳氏在本朝为官者八人,在京者仅三人,且不论那些在远州任职的柳氏子,就单论在京的几位。一位任司农寺丞,一位任上林署令,秦娘子以为,他们谁会出面替柳参军摆平此事?”
树倒猢狲散,昔日那些依靠申王势焰可炙的同僚被捕的被捕,躲风头的躲风头,她外祖一家似乎真到了无法翻身的境地了。
“到了这地步,秦娘子依旧想引火烧身吗?”
珠夜背后的冷汗几乎浸湿了衣料,然而眼前此人仍旧笑意淡淡,漠然作壁上观。
“多谢阁下提点。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李宗正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特意邀我至此说这些话?你是我舅父的朋友?”
李穆朝垂目,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瞧。“非也,我与柳参军素昧平生。”
珠夜缩了缩肩膀,不自在地别开眼神。
“既非亲故,为何相助?”
“你以为我是在助他们?”李穆朝倾身迫近,却停在一个尚能称之为体面的距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