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这一身紫衣,她慢慢踱进房门,停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黄铜镜前。
像是孩童偷穿了大人的衣裳,他的袍服在她身上显得宽大无比,哪怕于他而言是束袖,她穿上也显得袖口宽大。
不过无伤大雅,她缓缓照他的样子穿戴好了,只差腰间紫金鱼袋,便像个真正的官员了。展臂在铜镜前左瞧瞧、右看看,她心底忽然震鸣一声,无数欲望瞬间潜生,于心间横流着。
好半晌,她方才将这身官服缓缓褪了下去。
玉寒昨日急症已消,今儿个也能坐起来同她说上几句话了。珠夜也是从她口中得知,柳家欲令阿娘与阿耶和离,待申王案这阵风头过去,再替阿娘叙一门亲事改嫁。韦家是去阿耶与外室家中迎娶,抬着空轿走的时候,柳家的人却全然不知。也就是说,无论是外公还是阿娘,她们都不晓得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听到这里,珠夜反倒松了口气。此事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要韦家还容得下她,她早晚有机会重新回去。
即便是山上的虎豹也有放松警惕的时候,他李穆朝难道能拘住她一辈子么?
李穆朝似听到她心声似的,今日下值竟比往日还早了一个时辰。她正在廊下来回踱步背《礼运》篇,堪堪背下了大半部分,只余下一点,便见他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进来。
他只含笑瞧了她一眼,也没问她背没背得下来,兀自回房沐浴更衣去了。她趁这功夫加紧又扫了几眼书,恨不能将那些字嵌在眼睛里。
李穆朝洗漱后换了身松泛的衣裳,立在门旁道:“你也不必逞强,这篇就算是我也不是一日内背下来的,你背不过……也可以向我讨饶。”
珠夜咬牙将书一丢,赌他不会考到自己没背会的那一段。
“你考较吧,我宁愿认罚也不向你告饶。”
李穆朝垂眸看她,慢慢地笑了,背着手,蓦地问她:“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下一句是什么?”
珠夜怔住了,这人像是知道她只有这一段尚未背过,专抓她的小辫子呢。
“哪有你这样考的,这是最后一段!”
“你是主考官还是我是?这里有你质疑的份吗?依我看,是你答不上来罢。”
珠夜气急,微扬声道:“我背了一天,只有这一段未曾背过!你……你重新考过!”
“你在明经科考场上,也能这样同主考官要求?干脆出卷只考你背过的得了。”李穆朝说罢,上前要捉她的手,他来势汹汹,像是素了几天的下山虎要来生吞了她。
她慌得连朝后退了几步,见他不紧不慢地,猫捉耗子一样故意溜她,只得朝中庭跑去。
“你跑什么?愿赌服输,你自己背不出可不能怨我。”李穆朝在她身后悠然道。
她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得故技重施,三两下爬上那棵树冠参天的古杏树上。因着先前的经验,她爬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可李穆朝毕竟不如她灵活,她一路沿着枝干爬到后屋的屋檐上,回身看时,李穆朝还在树上,几次欲攀爬上前,又都狼狈地滑落下去。
“秦珠夜,你给我下来!”爬不上去,气急的人换作他,疾行至檐下,怒呵她道。
无所不能的李相公,如今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珠夜朝下俯视着他,半晌竟吃吃笑出了声。
然而就是看着她在房顶上再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他看得也有些痴了。
她笑他狼狈不堪,堂堂宰相也要不假人手,亲自爬树捉人,捉不成还要在房下气急败坏。这哪还是先前万事游刃有余,将她逼得无路可走的李穆朝。
看着他在其下只能无措地望着自己,珠夜笑得放肆,忍不住蹲下身来。
“李穆朝,你不是很能耐么?你现在就飞上来啊,凭你权倾朝野,竟奈何不了我了?”
李穆朝气得发笑,连连点头道:“好,好,秦珠夜,你最好一直在上面不要下来。”
但见她发自内心地笑着,忍不住看着她也缓缓笑了起来。
笑过了,天色也微暗,夜里凉风吹过,她这才打定主意下去。李穆朝找人拖了胡床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守着,等着她自己下来。
珠夜毕竟不敢真从屋檐上跳下去,只得抱着树干,又从树上原路返还。堪堪离地面还有半个人那么高时,她忽然被人猛擒住了腰,用力一勒,生生抱离了树干。
她惊叫一声,还未来得及叫他的名字,便被他抱进房中。
房门叫人踢阖了,只听珠夜骂了声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