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站稳了,她这才看清身前这一大片牡丹园的景况。淡月朦胧,夜色也昏暗,唯有眼前这一大片花圃次第错落地支着几只灯笼,暖光照得满园国色牡丹浓艳无双。纵是始终憋着一股劲儿的珠夜,得见这温香殊色也不禁窒住了呼吸。
李穆朝斜着眼眸瞧她,唇角弯了起来。
深浓者似血,浅淡者如月。珠夜不自觉朝前走了几步,掀起面前的幂篱伏在栏杆上朝园中望去,一时失语。
他也不搅她的兴致,安静地随着她踱到她身边,只是并不看花,只斜眼盯着她瞧。
小时候为了争看一眼月陂堤的牡丹,阿耶等着坊门一开天微亮便背着她前去,哪知旁人也早早候在此处,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她骑在阿耶肩上才得见一眼那样的倾城国色。
“如何?比起月陂堤与棠棣坊,这里的牡丹是否也别有风致?”瞧她瞪大眼睛的模样,李穆朝不由问道。
珠夜悻悻地收回目光,又把幂篱上的白纱放了下来,咳了咳声答道:“牡丹三月至盛,眼下都快到九月了,这牡丹为何开得不合时令?”
见她明明喜欢得紧还要装作不感兴趣,李穆朝哼了哼气,一把摘下她头顶的幂篱,系带本就扎得松,他一夺便被解开了。珠夜“嗳”了一声,忙去争夺被掀开的幂篱。“还我!”
“园林主人引温泉水灌养,又以秘法好生催发,这才养出来不应季的花。”他一面解释,一面躲她追过来的手。
她抢不回来幂篱,也哼了一声,又回去看花。“异时之花,开得不合时宜,想必也要经受霜寒,既如此又何必养出来?”
他笑了一声,不以为然,“我管它合不合时宜,漂亮就行,你喜欢就行。怎么赏个花你也要抒情明理,你要去考进士科么?”
珠夜扁了扁嘴,不说话了。
李穆朝看了她两眼,又道:“陛下前几日曾许赐我一座长安的宅第。我听说那处宅第的池馆园林处处精妙,到时……我也请人在宅中养一片牡丹花圃,好么?”
她垂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道:“与我有干系吗?”
还未等他开口,她忽然转身看向他:“陛下为何赐你长安宅第?你要罢相了?要被踢出洛阳了?”
“听起来你倒很兴奋。”
珠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继续欣赏满园牡丹。
“前些日子陛下驾幸公主府时,公主提议,帝都应迁还长安。”
珠夜略一思量,“先前崔相公、张相公都曾提议过迁都长安,不见陛下应诺……”
李穆朝但笑不语,珠夜也不说话了。
迁都那么大的事,李穆朝定然要涉身其中,到时未必能将她盯得紧。
他伸一指戳戳她脑袋,“你寻思什么呢?莫不是想着能趁乱逃脱?”
她退开一步躲掉他的手指,拢着袖子,嗔道:“我可没那样想。牡丹也赏罢了,该回去了。”
说着便朝马车方向自顾自走去,被他又擒住了上臂,扯了过去。
珠夜面无表情地看他。
“你不是没吃饱么?”
“没吃饱,但被李相公气饱了。况且饿着肚子更好入眠。”
他不理会她的犟嘴,拽着她一路顺着花圃向外走去。坊门已关,坊内却仍有几家食肆还在路旁摆摊,远远地便瞧见滚汤溢出的热气朝夜里散去。
食肆主人似乎认得他,在蒸腾的白雾里朝他打了个招呼。
李穆朝倒是没摆架子,就如同坊市里的百姓一般稀松平常地回了个招呼,还同他寒暄了几句,叫了两碗馎饦。
而后他侧首问她:“你那碗要不要羊肉?”
珠夜心里别扭,仿佛她若是说了要,便是屈从了他的小恩小惠,打心底里承他的情似的。于是摇了摇头,说不要。
李穆朝打量她两眼,吩咐老板一碗盖羊肉,一碗不盖。回头瞧见车夫并几个亲卫也在,便又嘱咐食肆主人多煮上几碗。
他在简陋胡床上坐下,珠夜目光将四周逡巡了个遍,缓缓也坐了下来。
两碗馎饦上桌,珠夜不禁瞧了眼他那碗盖了羊肉的,随口问道:“你喜食羊肉?”
“是你喜欢。”李穆朝递给她竹著,又把两人眼前的碗调换了,把那碗盖了羊肉的馎饦端到她眼前。“我从不食羊肉。”
“那你方才……”珠夜问到一半似有所觉,不再问了。
吃到一半,李穆朝忽然摩挲着碗缘,开口问她:“秦娘子,李某有个问题想问你,梗在心间,很不痛快。”
珠夜看了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方才赏花时,你的心……可有哪怕一刻,为之动摇过?”
她将嘴里的面片咽了下去,不意这一团面片表面虽被吹冷了,咽进喉咙里却是滚烫。一路灼烫着她的食管,又烫到她胸膛里。
“没有。”她目光万分坚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