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张家别墅那座如同中世纪城堡般庞大的主楼,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一片死寂之中。
除了走廊里几盏彻夜长明的昏黄壁灯,整座建筑仿佛陷入了没有呼吸的沉睡。
然而,在二楼尽头那间宽敞却显得有些阴冷的卧室里,五十八岁的张家老夫人张雅琴,却毫无睡意。
厚重的紫绒窗帘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檀香味道。
这是张雅琴多年来的习惯,自从丈夫去世后,她便开始吃斋念佛,试图用这些清心寡欲的仪式,来填补漫长岁月里那可怕的空虚。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款式极其保守,领口一直扣到了下巴,将她虽然不再年轻但依然保养得当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滴答……滴答……”
墙上的古董座钟出单调而机械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张雅琴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辗转反侧。
床铺很软,被褥是上好的桑蚕丝,但她却觉得身下仿佛铺满了荆棘,怎么躺都不舒服。
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感,像是一群细小的蚂蚁,在她的骨髓里、血液里缓慢地爬行、啃咬。
她坐起身,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这个月第几次失眠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睡眠对她来说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但今晚的失眠,似乎又与往日那种单纯的神经衰弱不同。
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某种燥热的因子,让她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张雅琴掀开被子,穿上软底拖鞋,披上了一件薄披肩,决定去花园里走走。也许夜晚的凉风,能吹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下那道铺着厚重红地毯的旋转楼梯。
整座别墅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这种死寂,是张家的常态。
在这个看似金碧辉煌的豪门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秘密,彼此之间冷漠得像是一座座孤岛。
推开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一股带着泥土芬芳和玫瑰香气的夜风迎面扑来。张雅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郁结稍微散去了一些。
花园很大,即使在深夜,也有低矮的地灯散着幽幽的光芒,照亮了由白色鹅卵石铺就的小径。
张雅琴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从前。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刚刚嫁入张家时的风光,也想起了那个早早离她而去的丈夫。
记忆中的丈夫,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他年轻时的轮廓,却现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更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她现自己竟然已经记不清与丈夫之间那些亲密的细节了。
那些关于拥抱的温度、亲吻的触感、甚至是床笫之欢时的律动,都像是一张张褪色的老照片,斑驳、模糊,失去了所有的鲜活与色彩。
“我已经老了啊……”张雅琴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五十八岁,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一个彻底告别了情爱与欲望的年纪。
在张家,她是高高在上的老夫人,是规矩的制定者和维护者。
她必须时刻保持着端庄、威严、不可侵犯的形象。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寡妇的内心是否还有波澜,甚至连她自己,也早就习惯了将自己当成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木雕泥塑。
可是,身体的本能,真的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彻底消亡吗?
张雅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客房区所在的副楼附近。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排黑漆漆的窗户。突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透出了温暖而明亮的橘黄色灯光。在周围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那扇亮着的窗户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
张雅琴知道,那是王昊的房间。
那个叫王昊的年轻人,是孙子张帅的大学同学,因为公寓漏水而暂时借住在张家。
对于这个平民出身的年轻人,张雅琴一开始并没有太多关注。
在她的观念里,阶级的鸿沟是不可逾越的,王昊不过是张家漫长岁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