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几乎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平民受害、孤儿对着残垣断壁哭泣、茫然站在街头看着黑烟滚滚的年轻男女。钢铁的车轮碾压过曾经郁郁葱葱的草地和麦田,鲜嫩甜美的浆果被碾碎在土里,持枪的武装分子和骑着战马踩踏而过的斥候……
还有那炮火之下阴云密布的天空,迟迟无法落下暴雨,洗刷这一切苦难。
这些东西一旦爆出去,能引起多大的舆论震荡,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全世界都知道维特鲁现在是这个鸟样,都是多亏了隔壁大缺大德的新黎明共和国长达两百年的殖民遗毒,和至今仍然孜孜不倦的敲骨吸髓。
一旦平稳的表象被打破,那些血淋淋的残酷画面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曝光出来,政府遭受到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了。
但她不仅仅是因为此事而焦虑。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十多年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仿佛刹那间,就回到了那个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梦魇中。
……
……那时候她才七岁。
大人们永远在说,事情已经很糟糕了,局势已经很紧张了,但战争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吧。新黎明共和国不会允许维特鲁国陷入动乱的,他们会来救他们的。
没有人相信,战争真的会爆发。
……直到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打着清洗种族的旗号,猝不及防冲进那曾经温暖的家。
有着年轻面孔的父母将她塞给邻居家那个总被人夸赞鬼机灵的少年,泪流满面地求他一定要照顾好她,让他们躲进极为狭窄的地窖里面,封住了入口。
她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只是在捉迷藏。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拿起手枪,那是她年幼时曾经好奇过的禁忌之物,她被警告过如果随意触碰手枪,就会被魔鬼偷走灵魂。
她蜷缩在祝烨然的怀里,被他抱着,感受到他的眼泪不断流淌下来,温热,却又很快变成了冰冷。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他流泪。
她仿佛又听见了枪声和惨叫声,鲜血顺着缝隙流淌下来。和他的眼泪一样,是温热的,但很快便会变冷。
那些冲进他们家门的动物们嚎叫着:你们活该!跟黎明畜生混在一起的狗杂种就该全都去死!真是浪费子弹,上刺刀!
彼时的张清然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黎明畜生”。她甚至不知道黎明帝国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新黎明共和国和黎明帝国是同一个国家的两个名字。
她就只是在他怀里安静地躺着,心想什么时候能结束。地窖里好挤好冷,还有一股很奇怪的臭味,像什么东西死了,烂了。
没有人来。
没有人来救他们。
她和祝烨然试着穿过边境线,去新黎明共和国,而高高竖起的带电的围墙和持枪的军人,以及一张张冷漠到极点的、隔岸观火的脸,粉碎了他们的梦。
于是,他们只能北上,去教皇国。
再后来的事情,她不愿意回想了。无非就是从一个噩梦,去向了另一个噩梦。
她闭了闭眼睛,把自己从梦魇中抽离出来。
她将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推了出去,耳边蜂鸣声远去,官员们对总统的汇报之声越来越近。
“有些武器的型号,看起来是禁止出口的,这事儿会被议会国防委员会调查……”
“恐怕铁水的军工订单审议会被冻结以彻查所有出口记录……”
“这事儿可能会阻碍国防预算的推进……”
“我们可以以不知情为由把责任推卸掉,然后对铁水进行象征性的调查。但武器这东西一旦卖出去,最后到底去了谁手里,我们其实也控制不了……”
吵吵嚷嚷,无穷无尽。
“别说话,都别说话!”张清然忍无可忍地喊道。
她的声音本来很柔软,但在此时此刻却忽然展现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锐利来。
于是,所有人都一愣,随即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向来都显得好脾气的国家元首。
做个好人最重要
张清然坐回了椅子上,她闭了闭眼睛,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做。
抛弃铁水和硬保铁水都很麻烦,况且铁水工业也不完全是做军火的,上下游产业牵扯太大,肯定不能算总账。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否认消息本身,让外界舆论平息下来。
但这事儿一旦爆发,只要木北那边的冲突不停下来,依然有平民在不断伤亡,那武器来源这件事情就会不断被爆出来。
“……木北那边,不可能只有铁水一家在供应武器。”张清然说道,“还有其他供应方吗?”
“有。”贺栖说道,“锐沙也在卖武器给他们,而且是国营。”
张清然心里暗骂了一声。
草,又是柏寄州,硬柿子,难捏。这条路走不通。
“……无论如何,暗中散布一些木北军使用锐沙武器的消息,让公众愤怒能稍微分散一点。”她闭着眼睛说道,“成立一个军火流向审查委员会,调查铁水,让他们先把一部分业务给停了。另外,贺栖,你在十二小时内让办公厅给我出一个援助木北难民计划,内容你们看着安排,帮他们建个难民营,派遣医护过去之类的——”
“阁下,财政问题……”
“我来解决。”张清然说道,她头痛欲裂,新黎明政府的财政赤字一直都挺难看,因为这个国家的福利政策实在是太好了,所以是典型的民富官不富,“再看看能不能建立一个特别基金,把一部分军火税用作资金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