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奉左侧的宫女罗伊接话道:“太后娘娘悉心教导多年,如今万岁爷英明神武,甚肖先帝,宣庙老爷在天有灵,也一定欣慰。”
“是吗?”孙太后道,“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那是您心疼万岁爷,所以担心。”罗伊道,“万岁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去必定如宣庙老爷那样旗开得胜,您且放宽了心。”
旁边站着的管家婆子魏姑姑瞥了一眼罗伊。这丫头灵活,好说些吉祥话讨主子欢心,可是未免太活络了一点。
罗伊察觉到魏姑姑的视线,有些讪讪,不再多言,继续打扇。
万贞儿老老实实打着扇,心想罗伊说得未免也太过好听了。纵使从前君王亲征大胜而归,那也是十几年二十年前的事了。
不料孙太后忽然叫她:“贞儿,你也是这样想的?”
闻言,万贞儿抬眸,脸上满是诧异和懵懂:“啊,回太后娘娘,奴婢愚笨,不懂得这些大事。”
“那你一脸所思地想什么?”孙太后问。
“哦,那个呀,奴婢是想……”万贞儿吞吞吐吐地说,“方才的绿豆汤,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多放些糖,不知道是甜了还是淡了……”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小事,声音逐渐低下去,仿佛很不好意思。
孙太后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个答复,给逗乐了,摇头道:“你啊,闲着没事净想着吃了。”
万贞儿只是笑。
那些军国大事,离她可太遥远了。贵人们的事,自有贵人们去考虑,至于她这样的小喽啰,倒不如想想晚上吃什么。
当万贞儿琢磨着吃什么之时,前朝,一位身着白色道袍的青年正踏着落日余晖,匆匆往乾清宫。
领路的宦官步伐很急,回头催促:“郕王殿下,实在抱歉,委实是万岁爷急召,我等才这般匆忙找您。”
“没事,你们也不容易,”郕王朱祁钰的声音很温和,只是走得急,略微有些喘,“皇兄传召,我自然得立刻赶来的。”
一路奔驰,终于到了乾清宫。
时已近黄昏,然而乾清宫之中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各个面带焦急神色,似乎都在忙碌着。朱祁钰于朝政之事向来没什么关注,但是匆匆一扫倒也瞧见了几位朝中的大人,正跪伏在乾清宫前坪的丹陛之下。
这阵仗,真是少见。朱祁钰暗道。目光所及,瞥见一位大臣抬眼望来,似有话要说。他立刻别过脸去,避开视线。
朱祁钰不想和朝臣有过多牵扯。身为藩王,他向来最重分寸。
等到宦官迎他到里殿,就听见皇兄爽朗的声音:“祁钰你来得正好,来,帮朕看看这身甲胄合不合身。”
朱祁钰快步上前,见皇兄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笑道:“合身,很威风呢。”
朱祁镇笑着舒展了一下胳膊,目光移到弟弟清俊而略带拘谨的脸上。“来,过来坐。”
朱祁钰依言上前,只侧身拣了一张椅子坐。
落座时衣袖处沾染的颜料显露出来,朱祁镇正好瞧见,问:“道袍上弄了什么?”
“一点颜料,原本正画画来着。”朱祁钰把袖子藏在身后,“望皇兄原谅臣弟失仪。”
实在催的太急,不然他该换件衣裳面圣。
朱祁镇道:“你呀,还是喜欢舞文弄墨。小时候就这样,一张弓都要费力才能拉开。”
“皇兄英明神武,文武双全,臣弟么也就只有这点出息。”朱祁钰憨憨笑道。
朱祁镇点了点头。他这个弟弟一向懂事,或许是有本朝皇帝与藩王的恩怨先例在前,自己站在前边,他就绝不敢并肩而行,时时小心、处处在意。纵使封了王爷,每日不过弄些文人事,不问朝政。虽非同母所出,但兄弟俩向来和睦,堪称兄友弟恭。
这样的话,他多少也能放心。
朱祁镇将外边一重甲褪去,语气随意道:“你今夜就留在宫里休息,已经打扫出了一间宫室,明天把郕王妃也接来。”
“啊?这……不太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终于把沉重的甲胄褪去,朱祁镇松快地斜靠在塌上。“朕要御驾亲征,你帮我看家,朕于你监国之权。”
愣了半晌,朱祁钰目瞪口呆,喃喃道:“监国?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