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万贞儿看着郕王妃安顿下来,便屈膝告辞:“奴婢先回清宁宫了,若有什么事,随时差遣。”
“有劳姑娘了。”郕王妃亲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沉甸甸的。
万贞儿估摸着数量不少,推辞道:“这是奴婢分内的事,无功不受禄。”
“你一路领我安顿,都很周到,收着吧。”郕王妃坚持把荷包塞到她手里。
推来推去,终于是收了。
万贞儿道了谢,瞧见郕王妃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她似乎也不大擅长这些人情往来的事,万贞儿心想。将心比心,以藩王妃的身份入宫暂住,大约是忐忑的。
于是万贞儿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王妃且宽心。太后素来待人和睦,管理有方,宫中规矩虽大,但只要守着本分,不会有什么的。”
郕王妃颔首:“我想也是。”
从郕王妃那里出来,天色已暗,正是上灯时分,一路走回来瞧见不少灯火。
在无人处,万贞儿解开荷包看了眼,足有五个二两重的小银锞子,成色极好,不是那些掺了杂料的银。
这出手可是大方了。
回到清宁宫,万贞儿先去直房。见她回来,魏姑姑问:“都妥当了?”
“是,郕王妃已经安置下来。”万贞儿将如何请安,如何安顿简要讲了一遍,将郕王妃赏的荷包奉上。“郕王妃给了些赏钱,这是给姑姑的份额。”
赏钱给上头的姑姑分一半,也是惯例了。
魏姑姑扫了一眼,道:“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差这些。再说——”她的语气略有些调侃,“你不是一直在攒出宫养老钱么?”
魏姑姑是看着她长大的,平常除了吃食上花点钱,偶尔托可以出去的宦官带些好吃的,其余时候跟头小貔貅一样,只出不进。
这毛病小时候就有。那时的贞儿尚懵懂,问了,会直接回答:想攒钱等出宫了去买田舍。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魏姑姑逗乐了。后来大了,心事不在嘴上念了,只是默默攒钱。
万贞儿被点破心思,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姑姑,我又没怎么。”
魏姑姑温和地注视着她:“你呀,就真想求恩典出宫去。纵使能出去,宫外的日子,也未必好过。虽说进来有进来的苦处,但外边也有外边的苦处。这世上哪能有真正的净土呢?”
她和万贞儿不同,并非自幼长在宫中,是二十来岁后才经由女官选拔进到宫中。未进宫时,她是年轻的寡妇,因无子嗣,夫族的人拿着宗法乡约试图把她的家私给搬空。魏姑姑是进了宫后,日子才好过的。
所以有时看到万贞儿这等向往着出宫的,会觉得很微妙。墙内墙外,到底哪个才好呢?谁又能说清。
万贞儿微微偏了偏头,思考了片刻,道:“我知道的,不过是一点执念而已。谢谢姑姑关心,如今的日子我也有好好过。”
“你心里有数就好。已经晚了,下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呢。”
月亮升起,挂在宫阙一角。是下弦月,因此月光并不浓烈,只是很淡很朦胧的一团。
郕王朱祁钰回来时,恰巧瞥见了这点黯淡的月光。
也不知道皇兄行军到何处了,那里的月亮是如何,他心想。
白日,他在文华殿枯坐了一整日。说是监国,但不可能让他这个藩王真坐镇乾清宫,不过是在如今空着的东宫点卯。实际上也就和个摆设一样,政务有内阁大臣,奏本有司礼监。不过是在他面前禀告一遍算完。
到底不比在郕王府,这里身边除了几个亲近内官,全是不熟悉的人,他时时小心,惟恐哪里做得不对,犯了忌讳。这么一日坐下来,明明没什么事,却觉得累极了。
唯一有点欣慰的消息,是听说他的妻子郕王妃也到了宫中。
夜已深,宫灯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朱祁钰踏入殿内时,郕王妃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才把书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