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不可一日无君。”于谦的声音依旧稳重,“当立新君,昭告天下,如此,则万岁虽陷虏庭,于瓦剌而言,已非大明皇帝,只是太上皇。其挟持之价,便去之大半。朝廷亦可名正言顺,统筹兵马,调拨粮草,与之周旋、谈判……”
太后抓起身旁案几上的茶盏,竟直向于谦投去!
御贡的茶盏,应声而裂,碎片洒落在金砖之上,茶水渐湿于谦的官袍一角。
于谦低头看了看那点子湿痕,然后缓缓地撩起那被沾湿的官袍,“扑通”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但在场众臣,那些留京的老臣,内阁的学士,六部的主官,不约而同地全都撩袍跪了下去。有人犹豫,有人决绝,但最终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于沉默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孙太后望着齐齐跪了一地的重臣。那些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铺展开来,像一片突然蔓延开的、无声的潮水,淹没了她脚下的金砖地。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狄髻上的珠翠晃动不定。
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局面呢?
祁镇,娘的儿,你到底为什么要御驾亲征。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孙太后痛苦地闭上眼睛。
良久良久,她才再度睁眼,用干涩的声音道:“事已至此……事已至此。皇长子朱见深,当立为新君。”
跪着的于谦,却再次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后娘娘,此事不妥。”
“你别太过分了!”孙太后拂袖而起,指着于谦道,“有什么不妥?父终子及,天经地义!”
于谦叹息了一声:“若是寻常之事,自当如此。可如今江山社稷风雨飘摇,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京师震动,人心惶惶。两岁幼主,如何安民心?”
“再有,若立皇长子,置皇爷于何地?皇爷是皇长子生父。今日若立其子而弃其父,置皇长子于何地?将来史笔工笔,‘子弃其父’,皇长子如何担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此事若成,伦常何在?颜面何存?”
凤座上的这位,虽慧,却无武吕之慧。他们做臣子的,也无诸葛之威望。仓皇之际,扶立幼主,既无法安民心,反倒示敌以弱,更添动荡。
于谦再度叩首:“请太后三思。”
“请太后三思。”众臣亦跟着叩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仍沉默地滴答响着。
孙太后咬牙道:“所以呢,依你们的意思,该当如何?”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臣以为,应立刻拥立郕王殿下为帝!”
听到“郕王”两字,孙太后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呵,归根结底,这帮大臣还是打的这个主意。
于谦仍然在说话:“郕王乃皇爷之弟,宣宗皇帝亲子,身份尊贵。且殿下已经及冠,温和仁厚,素有贤名,皇爷亲征之前,亦委托国事。由郕王即位,既能即刻理政,稳定大局,又可全伦理。兄终弟及,为尧舜,于新君是临危受命之责,于朝廷是延续国祚之需,于皇爷——将来迎回,奉为太上皇,颐养天年,兄友弟恭,皆可周全。”
他说得周全,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可是孙太后僵直着站在原地,甚至不去看他。
见太后久久不回话,于谦索性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语气严厉得近乎训诫:
“先帝驾崩之时,最挂念者,除了江山社稷,就是太后娘娘。先帝爷对您是何等信任,何等期许!若因一时犹疑,举措失当,致使祖宗基业倾覆,天下大乱。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娘娘有何面目,去见先帝爷啊!”
这一声质问,如雷贯耳,“啪”的一声在孙太后耳边炸开。
若大明江山当真有失,她是绝无颜面去见先帝的。
能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祁镇,你叫娘怎么办啊!
她在这一瞬间仿佛衰老了十岁,扶着宝座扶手,缓缓地坐下,目光空茫茫地落在前方的金砖上。
远远地,仿佛听见秋蝉最后的呐喊:知了、知了。
知了?你们知了什么呢?知道天子已成阶下囚,知道座辉煌的宫城可能易主吗?
终于,孙太后的嘴唇翕动,发出了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尽的疲倦与苍凉:“传郕王,立为新君。”
顿了一顿,她接着道:“同时拟旨,立皇长子见深为皇太子。”
“太后圣明,臣等领旨。”
于谦深深俯首再拜。
大局已定。
文华殿中的朱祁钰正在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