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响起惊叹声。瓦剌士兵们睁大眼睛,有些人下意识往前凑,被小军官一推推回去,才意识到并非是梦。他们一生在草原上驰骋,见过最华贵的东西不过是首领帐篷里的几件金银器皿,何曾见过这样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也先缓步走上前,随手从箱中抓起一把珍珠。那些珍珠颗颗浑圆,泛着柔润的虹彩,不知是从哪片遥远的海洋由采珠女舍命捞上来的。
也先一松手,珍珠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落回箱中,声音清脆得不像人间之物。
“看见了吗?这就是汉人们的宝物。在北京城,在紫禁城,还有更多成箱成箱的宝物!都等着你们去取!”
也先大声向左右人道,“我的儿郎们,加紧操练吧!这些宝物,都在前头等着你们呢!”
这样煽动人心的话,立刻燃起了瓦剌士兵们的心。
“杀!”
顿时,杀声震天。
赏给士兵们好酒好肉之后,也先转身,吩咐人抬了最好的一箱珠宝首饰和一箱绸缎,往他的母亲营帐中去。
“额吉,你看儿子给你带来了什么!”
也先笑着走进帐中。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回首,一双老去的美人眼睛静静望着她的孩子也先。正是也先的母亲,敏答失力。
“怎么了,我的孩子?”
也先迎上前,搀扶住母亲的手臂。这个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男子此刻动作却很轻柔。
“这是明朝送来的赎金的一部分,很漂亮的首饰和丝绸,我想你会喜欢。”
敏答失力的目光掠过那些金银珠宝,却没有停留。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箱丝绸上。她走过去,伸手抚摸最上面的一匹杏黄锦缎,触感细腻冰凉。
“这样好的丝绸,得要那种很大的织机才能织成。”静默一会儿之后,敏答失力终于开口说话。
也先不解:“哦?织机也有大小?”
“有呢,大的要一整间屋子才能放得下,”敏答失力回忆道,“寻常人家,能有一架小小的就不错了。纺起来嘎吱嘎吱地响,还得上油呢。”
她闭上眼,久违了的那种菜籽油的味道似乎要从记忆里挣扎出来。多少年前的事了?仿佛像是上辈子。那时候她还不叫敏答失力,不是也先的母亲,前任首领的女人。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作周敏,是苏州城一家小户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遵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成了亲,跟着戍边的丈夫到北疆。一个平凡的一天,瓦剌人袭边,杀了她的丈夫,将她掳走。
幸亏还有一张好颜色的脸,在陌生的草地上令她挣扎着活了下来。把他乡做故乡。
“额吉?”
也先的声音把她唤回来。敏答失力笑一笑:“没事,这丝绸太舒服了。”
她定了定神,仔细翻了翻那箱珠宝,心里有了数。
这些上了年纪才喜欢戴的雕刻佛祖头面之类的,多半是皇帝的娘的私藏。
可怜天下父母心。
敏答失力道:“我带着这几样,去见见那位皇帝吧。”
“见他做什么?”
敏答失力轻轻呵了一声:“就当是,让我给故国的君主行个礼。再有,你不也想试探一下他到底在想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