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问:“额吉说的有道理。但我听额吉的意思,是不想杀他?”
这话问的,就有些微妙了。
敏答失力沉默片刻,然后用很平静的声调说:“我确实不大想杀他。你是知道的,我小时候也是长在那边。身为大明的子民,有哪个人希望自己故国的君主就这样死去了?当然,如果是一定要他死,那也没法子。草原上的草总要黄的。这事到底怎么决定,在你。”
说完,她站起身,对也先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金帐。
没有再多劝一句,也没有回头看。
也先想了整整一夜,期间叫来了几个投降的汉人官员和宦官,仔细询问他们的意见。
这些人的话则更多了,也更加复杂。有人为了表忠心,一个劲劝他立刻杀了朱祁镇,说这是永绝后患;也有人搬出一堆历史典故,告诉他留着朱祁镇之后还有大用。他们说,朝廷里总还有几个贤能之人,说不定就会像从前一样另选出一个君主,届时便是南宋和金国的故事了。留着被俘的皇帝,不仅可以要挟朝廷,还可以在那边挑起内斗。又说起什么“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尽是些弯弯绕绕、不大能听懂的词语。充当翻译的通事说到最后都烦了,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最终,也先拍了板,暂且留着朱祁镇一命。
一面派人压着他到城下去试一试能不能叫开城门,另一面派人向大明朝廷送去信,要钱财和赎金。
虽说听说他们立了这位皇帝的弟弟当新皇帝,可到底赎金还是送来了,并且是这么大一笔,这足够令人欣喜了。之前拼死拼活冬天去抢,都抢不到十分之一呢。
此刻母亲竟然想去看他,那就去看好了,反正也不会少块肉。也先答应了下来。
“你挑些珠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看他。他现在可是阶下囚,你是咱们草原上的贵人,让他知道知道额吉有多威风。”也先兴冲冲地说。
敏答失力轻轻笑了一声。这一会子倒是有功夫说些玩笑话了。
依着孩子的意思,她挑了几样首饰。人穿着蒙古的长袍,叫侍女把她的发髻重新梳了一遍,簪上那些珍贵的头面。
原来这样的金簪、镶嵌宝石的凤钗,是这样重的,压在头上,沉甸甸的。望着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她有些许的恍惚。
放在十来岁的时候,她还是苏州城外周家染坊那个叫周敏的小女儿时,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自己能戴着这样的珠翠,还能高高在上去见皇帝的。那时她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嫁个老实本分的郎君,守着染坊,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什么皇帝,什么瓦剌,什么珠宝华服,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真是……
敏答失力垂下了眼眸,微微叹息了一声。
果然人生像草原上的风,不知道下一瞬会吹到何处。
侍从们簇拥着她,过两道关卡,来到一顶帐篷。
鉴于这些天这位已成阶下囚的天子并没有任何求死之举,相反,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还能用简单的蒙语和看守的士兵说几句话,问些草原上的风俗,学一些瓦剌习惯,帐中对他的限制减少了许多,不再有束缚之类的,只是不可随意出营,活动范围仅限于帐篷周围一小片区域。
也先还特意指定了一位蒙古兵做他的亲兵,找来了一个老婆子伺候他的起居饮食,也常弄些酒肉给他吃。不算丰盛,但至少能吃饱。
所以,敏答失力见到的,见到的并不是一个形容枯槁、一脸愁苦的囚徒。
她见着一个年轻人,脸上没有焦躁不安,甚至他的肤色因为在塞外稍稍变黑了一些。头上戴着草原上流行的帽子,穿着打扮也像这营帐中的人一样,只是有一些秀气的脸庞,彰显着他非同类族人的身份。
当敏答失力还是周敏的时候,时常听说见天子要三跪九叩。可是如今的身份要她下跪,似乎也不大妥当。因此相互打了个照面,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反倒是朱祁镇主动向她问好,用的汉语。
“久仰夫人大名。听闻当时夫人也为我说了情。我在此谢过。”
很是彬彬有礼的一番说辞。说着,他竟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揖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不是在敌营的帐篷里,而是在紫禁城里会见一位德高望重的命妇。
敏答失力点了点头,用同样温和的汉语回答:“能活着总是好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许久没有说汉话了,这样的字眼从她的口中说出,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仿佛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而是另一个人借她的嘴说出来。
好在朱祁镇听着这句话,也微微震了一震,并没有发现她的失神。
等回过神,朱祁镇请她坐下说:“夫人若不嫌弃,请坐。我给您泡壶茶。”
茶是砖茶,黑乎乎的,压得结实,是从南边运过来的普洱。可偏偏朱祁镇是以拿着宫廷御窑瓷器一般的动作将之泡好的。
敏答失力落了座,看着他泡茶,说:“这茶你怕是喝不惯吧。”
“人有的时候也说不准,再不习惯的事,数着日子过下去也觉得习惯了。”朱祁镇往杯中注水,茶叶翻滚,深褐色的茶汤渐渐漾开。“夫人来这儿这么久,想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敏答失力抿了抿嘴,没搭话。
茶香慢慢氤氲开来,飘散在帐篷之中。朱祁镇将茶泡好,柔声道:“说起来我该向夫人道歉。”
“这话我倒听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