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瓦剌营地,瞧见朱祁镇,眼神十分微妙,说了些“社稷为重”“太上皇保重身体”的套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谦没出现。朱祁镇那个已经登基称帝的弟弟朱祁钰,更不可能出现。
也先的脸色很难看。他原本以为,就算新皇帝不来,至少于谦这个兵部尚书,现在的实际主事者总会露面。可于谦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官来应付。
这种小鱼小虾没什么意思,于是也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了,自己则掉头与瓦剌心腹商量攻城之事。
朱祁镇心里五味杂陈。他松了口气,于谦和朱祁钰没上当,不至于再多个俘虏,这是好事。可同时,一股深切的失落也涌上来。
他们……真的不在乎他了?
母后呢?钱皇后呢?还有他那个三岁的儿子见深?
想到钱皇后,朱祁镇心里更是一揪。那个女子,性子最是柔弱,在宫里时总是以他为天,说话轻轻柔柔,从来不动怒生气。如今他被虏敌营,钱氏随军出征的两个兄弟俱已阵亡,京师被围,向来柔弱的她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还有母后,母后年纪大了,却忽然遭遇如此大变,悲痛之余仍将自己压箱底的、珍爱多年的珠宝献出试图赎他。先前他一看也先母亲鬓边的凤钗就认出了,那正是从前父皇赐给她的,她视若珍宝的那一只钗。
朱祁镇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眼前的战事。
也先派人出击攻城,可是这声响,却始终在城门附近,并没有更远。这样说来,似乎没攻下来?
大明的各位先帝爷爷,请保佑京城无恙,瓦剌大败。
他心里念咒一样的念了个遍。
身边负责看管他的瓦剌人劝道:“再吹风,要生病了,进帐去罢。”
朱祁镇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干戈不止,无论是哪方都有伤亡。我又如何能安睡。一时担忧城中人,一时又担心伯颜帖木儿会不会受伤。”
瓦剌人听了他的话,脸色稍稍好转:“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你要是病了,我不好交代。”
“是我的疏忽,让你为难了,这就进去。”
朱祁镇正往帐子内走,忽然听见许多马蹄声,扭头看见远处瓦剌部分骑兵灰头土脸的,极其安静的回来,心中不由得一喜。
这种样子,定是没占得便宜!
朱祁镇心里这样想,但身在敌营,连笑都不敢笑,仍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回到帐中,终于能够阖眼睡一会儿。
瓦剌这次确实没占到便宜,本来欲进攻德胜门,结果还没挨到城墙,在外城的土城,就挨了埋伏。不知道明军怎么就埋伏在这里,神机营的枪炮全用上了,弄得折损了好些人马。
此后两日,又试探性进攻了其余城门,虽也有小胜,但始终无法攻破城门。在探马回禀明军的勤王军已经很近,不过百里时,也先终于下定决心,拔营回去。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他们从前草原上打仗也是这样,抢掠一番,然后跑回去,并不算很丢脸。大不了等来年草黄时再出来攻一回。
瓦剌大军拔营,朱祁镇也得跟着他们回去。
他在这里有一辆马车,两个照顾的人,和一个烧水做饭的婆子。伯颜帖木儿也过来送他上马车。“兄弟对不住,你还是得跟我们走。”
朱祁镇笑笑:“我不会让你难做。”
然后很乖巧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前,最后回望一眼。
晨光中,这座城池的轮廓清晰了许多。隐隐约约能看见城门高大的阙楼。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小时候听太傅讲《世说新语》,讲到晋明帝幼时回答“长安与日孰远”的故事,只觉无聊。什么叫太阳和长安哪一个更远?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长安比太阳还要遥远。
他的长安,就在眼前。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车轮辘辘,向北驶去。他坐在车里,眼角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