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那一双眼睛直愣愣望着她,道:“在下杜箴言,神机营小旗,家住城南柳树胡同,我爹也是军户出身,我娘是秀才的女儿,家中除了我还有一个弟弟,家世清白,人口简单。”
这话的言外之意,大人是很容易听明白的。同车的王月妞忍住不笑出声来,拿手肘轻轻去碰万贞儿。
万贞儿的脸腾的红了。
这人可真是!哪有在大街上这样子详细地自报家门的。
她从小生长在宫里,像这样的爽朗男子同她说这样的话,是第一次。全然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好,只是低下头。
杜箴言却不肯就这样打住,豁出去一般继续问:“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他日可否请人登门拜访?”
万贞儿的脸全然红了,这教人怎么回答!
幸好,小太子闹了起来:“姑姑!我们回家!”
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尴尬。万贞儿如蒙大赦,连忙抬头,安抚小太子:“好好好,我们就回去。”
她定了定神,瞥了车外的杜箴言一眼,立刻移开目光,道:“我叫万贞儿,忠贞的贞。只是——”
万贞儿咬了咬唇道:“有些人注定无缘,公子保重。”
不待她继续说话,小太子起身蹭的一下把车帘放下来,有些气呼呼地招呼车夫:“起驾!”
马车复又向前,除了车轮辘辘,再听不到那人的话。万贞儿闭上眼睛,感觉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极快。
王月妞笑着把小太子拉到怀里:“我的小爷,你这会儿怎么闹起来了,坏了你姑姑的好事呢。”
“别乱说。”万贞儿睁眼道,“我是宫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尽管她只是宫人,不是什么妃嫔,在这事上仍不由自己。
小太子也学着道:“别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王月妞嘀咕道,“不过那人瞧着还不错的样子。”声音逐渐低下去,不讲了。
马车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在查验过后,她们再度穿过宫门,回到宫中。
孙太后见了小太子,立刻把他搂在怀里,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见这孩子的脸色并没有多少惊吓之色,更没有伤痕,就知道他有被好好照顾着。听完万贞儿将这几日的经历讲完,孙太后并没有追究。
“行了,小爷现在好好回到宫里就是幸事。你们下去歇着吧。”
自有留在宫中的其他宫人凑上前来伺候小太子,可是小太子不干,“不行,姑姑和乳母都要在我身边。”
也许还是有一点影响的。
万贞儿与王月妞只得强打着精神,陪同着与其他宫人一起,伺候小太子洗漱。
期间得了消息的周盼儿也赶来了,一见小太子就嚎啕大哭。得知敌人围城,小太子被送走,她一直担心受怕着,只是性子要强,不肯在人前显露。
这时瓦剌退了兵,孩子也好好在她面前,绷紧了的一根线再也忍不住,拢着小太子大哭起来。
小太子见了亲娘,原是很高兴的,此时有点弄不明白,只用稚嫩的声音安慰道:“娘不哭。”
还是哭了一阵儿,万贞儿扶着她劝了一会儿,方慢慢止住了。
各种琐事完毕,待小太子睡熟之后,万贞儿方才回到自己住处,匆匆梳洗。
洗澡水已经由万贞儿带教的小宫女备下了,拿木板遮盖着,好叫热气不要立刻跑掉。
万贞儿同小宫女翠莲说了几句话,关上门,将自己泡在温水里。
温水让人放松下来,她坐在浴桶中,掬一把水在手,看着掌心里波动的水光,无端想起那个追车的年轻人。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真是奇异的一个人。
他长什么样子来着?有点记不清了。初次相遇的深夜,黑灯瞎火的,她全副心思都在警惕中,并不记得这人生得什么模样,只道是个五官端正的年轻人。
至于今天在日光下的相见,她匆匆瞥了眼,不敢多看,是以也是个囫囵的印象,仿佛是有些棱角的长脸,眉毛浓密生得很正派,至于是细长眼还是偏圆一点的眼睛,则全然记不清了。
声音倒是很响亮,同她从前在宫中见惯了的内侍全然是两个样子。
她这样想着,只觉浴桶中的水有些热。
不管怎么说,十八九岁的年纪,能被人注目,尤其是一个年轻俊逸的男子思慕着,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虽然说是有缘无分,但日后当她成为白发宫女时,也能多一件能谈及的事。
她静静笑了一会儿,却最终叹了口气。
大概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