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却是一道男声。
小二虽也只是个半大的男孩儿,却力气不小,纤细的手臂提了满满一大桶热水走了进来。
“我来给你换水。”小二站在一旁等着淮瑜缓慢从浴桶里扭捏地出来,他瞅了淮瑜的脸一眼,袖子一撸便弯腰忙活了起来,一面与淮瑜聊道:“你怎么和衣洗澡啊?哎哟!这水诶……你是才被方才那看起来脾气就很差的小娘从泥地里拔出来的吗?”
“……”淮瑜抱着茶壶躲在屏风后面,垂着眼睫默然无言,眼底发酸。
“你眼睛也好红,方才在哭啊?住天字号房的贵人还能有烦恼?”
“……”淮瑜冷得牙都在打颤,蹲着缩了起来。
终于发现淮瑜似乎并不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的小二叹一口气,收拾完,提桶正要走。
“那个……”
淮瑜终于出声。
小二回头看向屏风后面那道蜷缩着的削瘦影子。
“你刚才说的那个脾气很坏的小娘,她走之前有说她是去哪里了吗,我的意思是……”声音停了会,淮瑜问道:“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这我哪知道,应该不能再来了罢,天都快亮了!”
待小二离开,门关上。淮瑜继续抱着茶壶走进浴桶。
暖和清澈的水将他温暖包裹。
这舒适感让他又猛然清醒过来。方才那些朦胧的期望、失落以及羞窘的情绪被他渐渐理清。
他突然又万分理智且清晰地开始盘算起来:
自己是欠了她两回人命,和一条坠子。可另外的那些情绪,只不过是因愧疚和她在生命攸关之时对自己的搭救令他产生了一些……下意识想要依靠她的心情。人都是慕强的,尤其是这个人还是接连救过他两回的人。这恩,记着,等在上书府完成课业,再凭着上书府出来的学子身份,或有机会步入太医院。
到时候,所有的,这所有的一切,一并还给她……
一下一下寂寥的水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
淮瑜木着脸,一面用手指梳理打结的发,一面将那些日日夜夜背得滚瓜烂熟的医书从脑海里扒了出来,一字一字开始轻声地背:“胃脘痛者,或隐痛绵绵,或猝然攻冲,其状若何?……情志怫逆所致者,常发窜痛乍作,牵连两胁。至若饥馁失时,中焦匮乏者,多見胃中嘈灼,隐痛不休,得食稍安,移时复作;兼见形体日削,气短乏力……”
这每一个字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将他原本变得麻木的那些感官唤醒。随之胃开始抽痛,像一只手在紧攥住他的胃,攥一下又松开,然后再次捏紧。
淮瑜身上开始发出冷汗,嘴唇都开始控不住地抖,他身子一晃,水声哗响,修长的手指抓住浴桶边缘,指节泛白。
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放在桶外的茶壶,碾过茶渣的齿间开始作怪地勾引着他,像方才那样不顾一切地把手指伸进去捞茶渣出来果腹。
可这样的念头很快被他压下……
他知道那样有多狼狈,他不想再让自己那样狼狈。
没有原因,就是不想了。他以后都不要那个样子了……
猝不及防,他猛地弓下身子,整个躯干不受控制地向前折去。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剧烈而空洞的抽动,脖颈上的青筋随之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却只挤出几声短促、干涩的呕声。
淮瑜眉头紧锁,生理性的泪水被逼出了眼角。一阵剧烈的痉挛后,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嘴角牵出一线清涎,胸口仍残留着令人窒息的闷堵感,让他只能大口喘着气,肩膀微微发抖。
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许拥川左手挎着一个包袱,右臂夹着一篮绿油油的菜叶和一些瓜果蔬菜。
她看向淮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令她可怖恶心苍蝇,脸上写满显而易见的不理解和嫌弃,声音都变得尖锐了些地嚎了声:“我是不是说过洗澡水不能喝?!你他爹有病是不是?”
门被许拥川反手甩上,她严声发出警告:“你再恶心我一个试试!”
淮瑜反应不过来,眼睛盯着门口的不似平时那样一身贵气又干净利落得不行的许拥川有些发直,此刻的她湿漉漉的头发正在往下淌流着水珠,一滴一滴,他仿佛觉得那些水珠在他心里面的某个模糊地方一滴滴地滴进心房,漾起涟漪。
许拥川拧着眉,把篮子哐地的一声扔在桌上,包袱丢在床榻上打开。里面女装男装各有一套,是很简单的样式,料子虽远比不上许拥川身上穿的,却比淮瑜身上的衣裳明显好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