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邻居就闻到,他们家屋里飘出来肉香。”高个子徼卒啧啧摇头,“司寇接到那邻居的举报,派了两个兄弟过去看,人都没了一半了,骨头都拿来当柴火烧了!”
刚才屋里的酸臭还没从鼻子里消失,瘦徼卒捂住嘴跑到墙根底下,哇地一声吐出来。
高个子徼卒跟过去,继续说:“这可是大不孝的罪啊。丞相亲自下令,把那户人家都给腰斩了,连小孩儿都没饶过。就前天在市口砍的,你没听说?”
瘦徼卒扶着墙,虚弱道:“自从被秦军围了一年多,外面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作奸的越来越多。市口处死几个人也不是新鲜事儿,也就你好打听这个。”
“倒也是。”高个子徼卒斜靠着墙,“不过我听说。。。。。”他贴近瘦徼卒,压低嗓子,“现在那户人家死绝了,房子也空了,半夜三更却总有老头儿叹气、小孩儿哭嚎的声音。”
一阵冷风刮过来,二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军一直不退,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八成这户病死鬼也得被吃了,咱们把门给他修好,也免得歹人轻易进来。”
眼看着天边就剩一丝残光了,瘦徼卒汗毛直立,“那咱们快点把门修好,跟其他兄弟汇合去吧。”
二人有点害怕了,趁着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紧把木门修好。
高个子徼卒看瘦徼卒在捡刀,突然鬼叫一声,直接往巷口逃跑。
“你个天杀的!”瘦徼卒一边骂一边追,哪敢自己在幽暗的巷子里呆着?
高个子徼卒叉着腰,回头对他哈哈嘲笑,“看你那小胆儿。”
这俩人说话一时声大、一时声小,却也让扶苏听了个大概。
扶苏走出屋子,看了会儿被修得稳固的木门,负手轻叹。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接触赵国。在他成年后,六国已经尽数归秦,举国各郡县皆施行秦律秦令。
扶苏去过的地方,几乎都和咸阳的风气差别不大,从未见过如此人间惨象。
天底下这么多人苦苦挣扎在生死线上,动辄家破人亡。相比之下,自己一条命竟也算不得重要了。
他的心里被压得闷闷的,也从自厌自弃中醒过来。
上天让他神游至此,便该做些什么,不辜负上天的厚赐。他是个无能的废物,可不能只想当个废物。
“就算最后什么也做不成,至少。。。。。。我还不算太无能。”扶苏枯败的双眸有了神采。
他去厨房扒开枯草和树枝,将父亲和祖母扶出来。
卓兰芝听见有人在扒柴火堆,吓得浑身一颤。
好在柴火堆外的扶苏马上开口:“夫人、小公子,别怕,是我。徼卒们已经暂时走了。”
扶苏身上的味道浓烈,卓兰芝强忍着不用袖子挡住脸,只悄悄帮嬴政捂住鼻子。
嬴政当即反抗:“我都不能呼吸了!”
见扶苏看过来,卓兰芝有点尴尬,没好气怼了嬴政脑袋一下,不识好人心的小东西。
没有阿母的保护,嬴政这才闻到扶苏身上的臭味,声音微弱地重复:“我都不能呼吸了。”
扶苏一囧,“方才一时情急。失礼,我先洗洗。”
“那我先回屋收拾。”卓兰芝不便在旁,拉着嬴政离开。
嬴政挣脱卓兰芝的手,抓住旁边的木桶:“我要帮我儿子洗澡。”就像扶苏帮他洗澡一样。
卓兰芝气笑了,撸起袖子去逮嬴政,啪地抽在嬴政的手背上:“不许如此无礼!”不等扶苏阻拦,她强行抱走了嬴政。
抓不到母子二人,赵王肯定很快会派人再来搜查。但今日过得惊心动魄,扶苏知道祖母精神状态不佳,便让母子俩先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扶苏洗完澡,和卓兰芝一起把散落的衣服碎片收回箱子里。
有些碎片黏在地缝里难以捡起,卓兰芝忍不住道:“要不赔这户老妇人点钱财呢?”
扶苏过去扣了半天,总算从地缝里把碎片弄出来,怅然一笑:“或许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有另外的意义。”
卓兰芝默然。
扶苏把卧房里的老鼠打死,又填补了一下老鼠洞,让给母子二人居住,自己则睡在外屋客堂的草席子上。
嬴政趴在床脚的角落,撅着屁股,把脸都藏在胳膊里,根本不抬头。
卓兰芝看着脚边倔强的“石头”,揉了揉额头,把孩子强抱过来。
嬴政不哭不闹,只是脸颊鼓鼓的,生着闷气。
卓兰芝把嬴政搂在怀里,揉着嬴政的小手,内疚又难过:“政儿,阿母揍你,你恨阿母吗?”
嬴政抬手摸摸卓兰芝的脸颊,摇头:“但是我肚子疼。”他按着心脏的位置。
卓兰芝哭了,没给小孩儿解释什么是心脏疼,用脸贴着嬴政的脑袋:“阿母没办法,你乖乖听扶苏先生的话,不要惹他生气。我们得活下去,等你阿父派人来接我们去过好日子。”
嬴政不接话,执着地帮卓兰芝擦眼泪:“等我再长高一点,也能让阿母过好日子。”
“真乖。”卓兰芝破涕而笑。政儿比一般的小娃娃早熟,她也不知道怎么能哄儿子高兴。
想起前一阵给嬴政断奶,孩子蔫巴巴的样子,卓兰芝便道:“想不想喝奶?”
嬴政严肃拒绝:“我已经是大丈夫了。”哪有当阿父的人还喝奶?
“真是阿母的好孩子。”卓兰芝抱着嬴政的脑袋,对着额头重重地亲了一口。
嬴政的“肚子”舒服了,有点高兴。
独自躺在外屋草席子上的扶苏,静静听着母子温情脉脉的对话,慢慢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