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恕也有点坚持不住了,见扶苏已经说服平原君,毛遂就算插嘴也改变不了什么,便也放下了手。
毛遂摸了一把脖颈处的鲜血,真想一拳锤在吕恕的脸上。可他怕把本就半死不活的吕恕给捶死,只好恨恨作罢,拂袖离去。
扶苏有话要对吕恕说,便留他在自己这里过夜,自然也就顺道请吕恕一起用饭。
吕恕还真如毛遂所说的那般,对酒肉一口不动,只吃一点点粗粮勉强维持生机,就结束了一餐。
扶苏握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不住地打量吕恕:“吕公投靠公子异人,你也算半个秦国人,怎么就对扶苏这般放心?竟然什么事情也不问?难道就不怕我真与秦国为敌?”
吕恕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背叛秦国。”
“为什么?你很了解我?”扶苏怀疑吕恕和他一样神游古昔,可他无论怎么看,自己生前都不曾见过吕恕这张脸。
但是吕恕身上的气质,有一丝丝熟悉感。不过那熟悉感是在太稀薄,让扶苏一时联想不到是什么人。
吕恕垂眸道:“因为我看出来先生其实是仁义之人,对故国、对亲友、对百姓。。。。。。都没有太多私心,不会像一些人面兽心的畜牲坑害秦国社稷。”
“嗯?”扶苏见吕恕神情认真,一时不好意思继续试探了。
吕恕掀起眼皮,注视着扶苏,笑道:“我猜魏楚盟军很快就要来了,无论先生去不去游说秦军,都不会影响大局。可先生还是要去,不止是为了救小公子政那么简单吧?”
扶苏心绪复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了解他的人?若非吕恕身上有太多神秘的谜团,他倒是真起了结交的心思。可他不敢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深交。
扶苏收敛复杂遗憾的情绪,说道:“不错。秦军此战必败无疑。我去游说秦军,实则想为秦军通风报信,劝其早日做好撤军准备,免得有太多牺牲。”
吕恕叹息:“先生不明白,秦军能不能撤退不是主将所能决定。长平一役后,赵王亲赴秦国割地求和。可当赵王返回邯郸后,就矢口否认割地一事。秦王派兵攻打邯郸,不只是为雪耻报复赵王,也是为了震慑不安分的列国。这一仗就算打到不能再打,也会拼死打下去,直到列国服软。”
“我明白。”扶苏怎么会不明白呢?“总要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万一能帮秦军减少损失呢?”他生前在上郡和秦国士卒并肩作战,大秦的锐士就算死也该死在更有价值的战场,而非在这里白白空耗。
吕恕闻言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一拍桌案,指着扶苏骂道:“你为什么一定跟秦王对着来呢?就不能等你在秦国掌握实权,再谈那些事?”他气得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一时晃神,想起了他生前和父亲在咸阳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情绪不免消沉,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半晌后苦笑:“很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想要做正确的事情,往往也就无法保全自身,还要割舍掉很多东西。难道你会为了保全自身而选择将错就错吗?”
吕恕猛地一颤,打掉了筷子,连带陶盘都倾翻,汤汤水水洒了一身。
扶苏忙把吕恕拽走,扒拉着他的衣裳:“有没有被烫伤?”
“我,我没事。”吕恕推开扶苏,踉跄着跑到门口,扶了下门框逃出门。
扶苏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似乎猜中了吕恕身上的最大疑点,可却对不上生前认识的那些人。
次日,平原君如约去王宫上书。
扶苏在平原君宅院里等待消息,偶尔看向吕恕所居住的房间。自从昨日二人不欢而散,吕恕就一直没有出过门,只是偶尔能听见两声咳嗽声。
他一时琢磨吕恕,一时担忧父亲和祖母,一时又挂记着平原君在宫里的消息,不由得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直到傍晚时分,邯郸城都要宵禁,平原君才带着诏书回来:“先生,大王已经同意赦免质子异人的妻儿,明日你可以接他们去质子馆中安顿。”
扶苏心里悬挂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下。他轻吸一口气,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小鞋子,绽放出笑容:“好。”
小院里,嬴政穿着新冬衣蹲在门口,望着紧闭的木门,鼻尖被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屋。
卓兰芝见天色已晚,便强行把嬴政抱进去。
她刚一把嬴政放下,小娃娃就哒哒哒往门口跑:“我要接我儿子回家,阿母自己睡吧。”
眼看着小娃娃灵活地翻着门槛,卓兰芝两三步过去把他提溜起来,重新放在床上后,又压了几层新被子。
一座被子大山压在身上,嬴政扑腾半天也翻不了身,憋得哼唧哼唧叫唤。
卓兰芝只好敷衍道:“你要乖一点,明日扶苏先生就回来了。”
“真的吗?”
卓兰芝含糊其辞。
嬴政信以为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