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围桌而坐,沉默充斥在整个客厅上空,在今天这种特殊情况下,沈百合没有开口之前,没有人敢冒死抛出话头。
沈百合看了眼死死低头抠手指的兜兜,长叹一口气,又将目光落在黎舒衍脸上,亲戚朋友们都说这张脸长得像她,她也看了整整28年。黎舒衍没有闪躲,静静跟她对视着,她声音发紧:“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黎舒衍几乎没有犹豫,答得万般坚定,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对不起妈,我知道您一下子可能很难接受,想打想骂也都随您,但千万别把气憋在心里行吗,这样对您身体不好。”
“我不气,我不气。”沈百合摇摇头,连着说了两遍,“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我们是一家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做老师这么多年了,你妈我什么事情没遇见过,再说了,妈也不是什么老封建,从今天开始,妈会尝试慢慢理解接受你俩。”
“其实我只盼着你们三个能够健康快乐,别的都不重要,仔细想想,人就活这么几十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听到沈女士这么说,黎国强总算松了口气,这一下午他都惴惴不安的,此刻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安稳落地。
他也紧接着表态:“对对对,你妈说得对,虽说我们这年纪是上来了,但思想可从来没有落伍,只要你俩高兴就好,我们当父母的还能不盼着孩子好吗?”
从小到大,黎舒衍不管做什么事情,做得好或不好,对或不对,沈百合跟黎国强给予他的只有数不清的鼓励和赞扬,从未有过一句斥责,好像在他们两个眼里,他天生就是一个没有瑕疵、完美无缺的小孩。
原先以为爸妈要花费一段时间才能接受,也想过最坏的结果——永远不会接受,毕竟两代人生活年代不同,思想存在诧异是必然的事。基于这些,沈百合的支持在他心里的分量又重了几分,他想,沈百合说服自己的过程一定充满纠结和痛苦,甚至更多更多。
黎舒衍握紧了拳头,看着沈百合和黎国强,哽咽着说:“谢谢妈,谢谢爸。”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开,兜兜再也忍不下去,眼泪断线一般从眼睛里哗哗往外流。他起身走到沈百合旁边,蹲下将她紧紧抱住,脑袋埋在她腰间,说得断断续续:“谢谢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黎国强在一旁缓和气氛:“不谢谢爸爸吗?”
兜兜吸了吸鼻子,还是抱着沈百合,仰起头跟黎国强说:“也谢谢爸爸。”
沈百合轻轻拍着兜兜后背,像哄孩子睡一样:“不哭了兜兜,不哭了,好不好?”
饭菜已经冷透,黎舒衍又去热了一遍,让爸妈和小晴先去吃饭,自己则留在客厅陪着兜兜。
小狗哭起来真的很难哄,眼泪像条小河,怎么流也流不尽。黎舒衍抽了张纸巾,帮他擦干净流得整张脸都是的眼泪,又用指腹刮蹭了几下他眼下敏感脆弱的皮肤,柔声说:“哎,你怎么这么爱哭呢?”
“我没有哭,”兜兜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声呜呜着,“是因为太开心了。”
黎舒衍没有避着正对着他们两个偷笑的一家三口,抱着兜兜哄了半天,兜兜越哭越凶,黎舒衍完全听不清楚他嘴里都说了些什么,直到感觉肩膀的衣服被浸湿了,他才揉着兜兜的后脑勺问:“电影还要看吗?”
“要看。”兜兜闷声回答。
“那火锅还吃吗?”黎舒衍笑了下。
“我想吃番茄锅。”兜兜说。
黎舒衍拎着兜兜的后颈,让他抬头看自己,揉着他的头发:“好,明天下班我们就去。”
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和美满代替,兜兜开心激动得吃不下饭,一直坐在客厅发呆,沈百合怕他半夜饿肚子,吃完饭后,特意给他蒸了碗鸡蛋羹,放在蒸锅里保温。
收拾好厨房之后,沈百合走到兜兜身前,笑着“哎哟”了一声:“你还是男子汉吗黎兜博士,不许再哭了,妈妈又没有反对你们。”
“我也不想哭的,”兜兜整张脸都哭得红扑扑,话也说不利索了,“可是真的,控制不住啊。”
他刚说完,一个鼻涕泡猝不及防从鼻孔里冒了出来,黎舒晴非常不给他留情面,顿时放声大笑,边笑边拿手机拍照。
沈百合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只有黎舒衍最好,默默帮他擦干净。
兜兜觉得丢脸至极,捂住脸藏进黎舒衍怀里,其实他本来都快忍住不哭了的。
一觉睡醒,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从起床开始,兜兜都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糖上走路一样,浑身轻飘飘的,一切感官都因此被削弱。
但黎舒衍手心的温度,和掠过他额头的呼吸,又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他和他最喜欢的黎舒衍,要一起进入新的人生阶段。
上班路上,黎舒衍专心开车,察觉到兜兜多次欲言又止,在路口遇到红灯的时候,偏过头问他:“想说什么?”
兜兜双手抓着安全带,犹豫了会儿,才说:“哥,你会向大家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原来一路上都是在琢磨这个问题。公不公开对黎舒衍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区别,他还是他,兜兜还是兜兜,他们之间只是多了一重身份而已。
黎舒衍伸手碰了碰兜兜耳垂:“只要你想,我就公开。”
他是如此坚定,兜兜反而动摇了:“不如再等等吧,我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而且我很担心会影响到你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