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峥嵘哼了一声,说:“我是不可能让她变成和上面的人一样的,这些话再也不要说了。”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唯独在这个话题上,每次都较真到底。
【第一百零八次劝解失败,是否发起定位,请求支援?】
小伊黑色的屏幕上,蓝色的“o-o”表情闪烁了一瞬。
它切换了话题:“尚峥嵘女士,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尚峥嵘已经走进房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这儿你就别管了,看着闹心。去陪我孙女玩吧。”
她的房间从不允许人进去。每次从外面回来,她总要在里面待上好一阵子。
小伊滑动滚轮,安静地转向雁雁的方向。
雁雁正在调颜料,她对颜色有着惊人的敏锐,三种颜色,被她用一支有些分叉的画笔,在一块白色的塑料板上,被调出了丰富而微妙的层次。
她趴在地上,画她的水杯,她的小床,缺了一只眼睛的小兔子玩偶,每一个都画的惟妙惟肖。
见到小伊来了,她把小伊从地上捧起来,用有些分叉的画笔,在它圆圆白白的身体上,画了一朵粉色的小花。
小伊的身体轻轻震动了两下,仿佛带着不满的意味:
“请不要随意将我举起。您现年十四周岁,经鉴定属于未成年阶段,正处于活泼好动的生长期。您未经预警的动作,可能导致我跌落受损。”
雁雁撇了撇嘴:“十四岁怎么了?我已经是未成年人里的大人了。我能帮奶奶分担家务,会做的事可多了。”
她低下头,看向颜料,声音放缓。
“她最近腿脚不好,地下的人,人人都为了活着拼尽全力,对人也没多少善意。每次她一个人出门,我都忍不住担心。”
“那就回到地上吧。”小伊平静地说道,“回到地面后,你的奶奶可以获得妥善的照料,你也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上学、接受教育。”
雁雁却摇摇头:“我不上去,上面都是怪物。”
“不是怪物,”小伊的语调依然平稳,“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人类。”
“可他们脑袋里被装了东西,”雁雁攥紧了手中的画笔,“那些人被控制住了,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创造,他们只会听那个莉莉丝的话。”
“是赫利俄斯。”小伊纠正道,“它是指引人类未来的明灯。跟随赫利俄斯,人类才能抵达理想的彼岸,无病无痛,比肩神明。”
雁雁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才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和奶奶在一起,每天都能画画,能陪着她,就够了。”
“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她给我起的。”雁雁说起从前,清脆的声音带着怀念:“她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是在一口井的井底,她说那个时候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笑,像是两颗小灯泡,但人的眼睛怎么可能是灯泡?都是奶奶的想象而已。然后天上突然飞过去了一只大雁,我的注意力就被天上的大雁吸引,她把我抱起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其实我早不记得那只大雁的样子了,后来也再没见过。奶奶说,那是一种很坚韧的鸟。她希望我能像明亮天空中飞翔的大雁一样,天有多高,就飞多高,希望我能靠自己,守住真正的自由。”
小伊平缓地回应:“据本地词库释义,‘自由’指在有约束的前提下、符合理性的自由。生活在赫利俄斯的管理之下,你们方能享有自由的权利。这与你们目前逃避管辖的状态,存在根本冲突。”
雁雁说:“才不是,自由就是在不违背道德和法律的情况下有权利做任何事,莉莉丝不让人生气不让人开心,也不让人难过,那怎么能算是自由呢?”
小伊再次纠正:“是赫利俄斯。”
它看着雁雁气鼓鼓的、仿佛写着“那又怎样”的脸,似乎终于放弃了继续劝说,静静地陷入了沉默。
雁雁也安静了,继续画画。
但是画了一会儿,就有些懊恼的把笔扔了,“我画不出我没见过的东西,小伊,你知道大雁长什么样吗?”
小伊说:“据词典解释:大雁是大型游禽,该类群嘴甲大,鼻孔纵长;颈部较粗短,翅膀长而尖;尾圆;体表羽毛大多为褐色、灰色或白色。”
雁雁托着腮:“就算你这么描述,也很难想象出来呀。”
她轻轻叹了口气:“要是你不只是个百科机器人,还能投影就好了……不过,你要是真变得那么高级,大概我也就不能把你带回来,陪我画画了吧。”
小伊圆润的身体微微动了动,没有回答。
雁雁是在一个垃圾处理站捡到小伊的。
她和奶奶为了不被强制戴上情绪阀门,只能偷偷来这种被地上世界抛弃的地方寻找生活物资。她的小床、缺眼的兔子玩偶,还有小伊,全都是从这里带回去的。
尽管垃圾处理站名义上已实现全自动化管理,却早被地上的人遗忘。白天还有守卫巡视,到了夜晚,这里就只剩下沉默运作的机器。
这里的机器人不多,功能也简单,只要小心些,总能避开。
雁雁和奶奶对这片区域已十分熟悉,晚上偷偷的来,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她像是往常一样,和奶奶一起拿够了食物和水就要走,正要离开时,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被她踢得向后滚了半米,才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尚峥嵘看到了,认出了那是什么,嚯了一声。
“这么老款式的百科机器人居然还有呢。”
她蹲下身,端详着那个圆滚滚的机体,“是身体太圆了,从哪条传送带上滚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