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孟蜉蝣住了二十来年的地方,至于在记忆中这么模糊吗。
梵塔找到一片模糊的造景竹林,也就这一块相对清晰些,能落脚,他便停落在竹叶上等待,没多久,内室的房门开了,两个负责端茶倒水的下人匆忙出来,说是老太爷有话单独和孟蜉蝣讲。
梵塔飞过去瞧热闹,从门缝里飞进去,落在窗边的瓶插花间,见孟家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痛苦地扶着额头,被气得只见进气没见出气。
孟蜉蝣跪在老爷子脚下,额头挨着地面,衣裳下是掩不住的瘦削脊背,他在冰冷地面上长磕不起,似乎犯了什么大错。
老爷子将一沓打印纸狠狠砸在孟蜉蝣背上:“孟蜉蝣啊,蜉蝣啊……我力排众议赐你家姓,收你为义子,你就这么报答我……你明知到我们孟家是灵偶世家,看重手艺多过一切,你偏偏这么不争气……”
打印纸拂落在地上,梵塔飞过去捡起来翻看,居然是一份医院出的检查报告,诊断结果处赫然写着“先天性面孔失认症”。
“嗯?先天性的脸盲?”梵塔翻阅了一下他的病历,结合孟蜉蝣记忆里的这些模糊环境来看,他应该不止脸盲,还有点轻微的统合性失认,也记不住环境。有道理,在《旧世界人类学》中提到过,一个健康的男孩被遗弃的概率微乎其微。
脸盲症倒也不算什么致命的毛病,但放在灵偶世家就不一样了,如果不能精准描绘人类每一块肌肉走势,掌握面部表情的变化,就已经断绝了成为高阶灵偶师的可能。
这倒奇了,梵塔回想了一下之前和孟蜉蝣相处的细节,从来没发生过他见到熟人认不出来的情况。
先天性的疾病没那么容易痊愈,除非孟蜉蝣在成长过程中,掌握了一种不靠外形来辨认他人的能力,比如盲人可以通过触摸来“看”到文字,他也一定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等老太爷的情绪稍微平静,孟蜉蝣才开口,声音轻而不弱:“父亲,蜉蝣绝对不会欺骗您老人家,我虽然身有隐疾,但不会影响手艺。如果您不信,我现场默雕一个您。”
孟老太爷拿了一块木头扔给他:“唉,你试试看吧。我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和祥瑞一起参加斗偶大会,为家族争得荣誉,蜉蝣……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孟蜉蝣拿出随身携带的刻刀,跪在地上雕刻起来,一直低着头,不曾抬眼看。
梵塔耐心地在一边等着,之前和林乐一去老居民楼里处理魇灵,林乐一说过,真人木雕就和生辰八字一样,不要随便让别人得到,否则拿你做点坏事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但灵师都有灵力护体,蓝条越长、越高级的灵师越能抵抗诅咒,心术不正者在试图雕刻的时候就会受到反噬,因此灵师自己反而不是很担心被偷偷雕像下咒。
孟老太爷为了检测孟蜉蝣的手艺,主观克制住了自己的灵力,否则以他几十年的深厚灵力,孟蜉蝣刻第一刀的时候就得被反噬吐血。
孟老太爷盘玩着铁核桃,观察孟蜉蝣雕刻的手法,看了一会儿之后,捋了捋胡须:“你应该记不住我的脸才对,为什么能默雕出来?”
孟蜉蝣垂眸雕刻,分神回答:“我听您的气息、心跳,嗅气味,说话的语气,脾气秉性,感受您走路时的轻微振动,用种种蛛丝马迹去倒推您的五官。大脑记不住的东西,可以交给身体来感受。”
“父亲,我有独立制偶的能力。在孟氏铸造所学习的这些日子,没有任何人觉察出我有这样的病症,连最有经验的老前辈都没有看出我的异常。”
孟老太爷叹息:“就算你伪装得再巧妙,也还是被我看出来了,尽管你有这样的能力,也比别人刻苦,可旁门左道的上限太低了,我不是没见过和你一样剑走偏锋的天才,但等到上了年纪,你的灵气消失,不再敏锐,发现自己与旁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却已将半辈子的青春和心血倾注进这个行业中时,你会无比痛苦。”
“父亲,我就不能是那个万里挑一的人吗。”孟蜉蝣一直低着头,木雕被滴落的水珠打湿了,一小块水渍在表面晕开,“我可以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日复一日,还弥补不了这一点儿差距吗?”
他双手举起雕完的木雕,慢慢抬起头,湿润的眼睛望着孟老太爷,孟老太爷拿过木雕细瞧,捋着胡须长叹:“蜉蝣,你的天赋世间少见,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充盈,比我年少时的潜力更高,而且居然能靠视觉记忆以外的细节还原我的样子。可是蜉蝣啊,别人何尝不刻苦?你的残缺,注定让你比他人差一截。”
“蜉蝣,以你的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定能风生水起。离开铸造所吧。”
孟蜉蝣的眼神变了,残存的悲戚像烛火被寒风吹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冷光,他轻声问:“父亲,我能问问您是怎么看出我有隐疾的吗?”
孟老太爷回答:“有一次祥山和祥海穿错了对方的衣服,你却把他们认错了,这两兄弟长得根本不像。我起了疑心才开始观察你,发现你每次见到熟人,总要先瞟一下衣冠再开口,起初我以为你在打量对方穿着,后来我发现你是在确认他是谁。”
“是吗,我以后会注意这个细节的。”孟蜉蝣说,“而且也会注意,不要再相信有些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骗我去医院检查。”
孟老太爷嘶了一声,手指被木雕上的一根倒刺扎出了血,血迹即刻渗透进木雕内,木雕上浮现出一层血色咒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