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被挪动,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钟遥晚下意识转向陈祁迟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片漆黑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陌生的语言在集运箱外此起彼伏。
钟遥晚屏住呼吸,感觉到陈祁迟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问号。
钟遥晚立即在他掌心点了两下,这是按照原计划行事的意思。
在先前还有光线的时候,他们讨论过很多离开的方法,最后决定趁着他们搬运货物的混乱之际,装作工作人员偷偷溜进队伍里。
今天他们看到的几个搬运工,都只是穿着便装而已,正好他们穿的也是短袖休闲裤,只要挡着些脸,有很大的概率可以蒙混过关。
陈祁迟的手掌在木板上扒了几下,抓了一把灰尘往脸上抹。他也不确定这里的地脏不脏,能不能把他弄得“面目全非”,但是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
钟遥晚听到动静,也跟着效仿。
两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外面的人。
集装箱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传来模糊的说笑声。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谄媚的语调让钟遥晚莫名想起张大海巴结金主时的嘴脸。
随着“咔嗒”一声,集运箱的门锁被打开。一道冷白色的灯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射入。
有了亮光后,钟遥晚方才心头积聚的那点不安被驱散了。他眯起眼睛,转头和陈祁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缩了缩身子,掩身在装着《浩瀚》的大箱子后,静待时机。
入口处堆叠的艺术品木箱被工人们陆续搬出。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转到外面后又变成清脆的哒哒声,最后渐渐远去。
钟遥晚竖起耳朵,通过声音变化判断着搬运路线。
“搬这个大家伙了,都过来搭把手!”
突然响起的中文喊声让两人浑身一紧。
“来了老大!”
几个搬运工应答着。
钟遥晚和陈祁迟知道他们脱身的机会来了,迅速抓住木箱背面的搬运绳。
钟遥晚的掌心里还沾着些许木屑,此刻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却仍然不敢懈怠,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会引人怀疑。
他们始终低着头,脏兮兮的脸庞被刻意垂落的刘海遮去大半,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周围的搬运工人们行色匆匆,有几个瞥见他们时明显愣了下,但很快就被监工的吆喝声拉回注意力。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没人有闲心深究同伴什么时候染成了大花脸。
“行,听着我的指挥,一起使力!”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外传来,听起来应该是那个疤脸男的声音,“三、二、一!抬!”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跟着口号一起使劲,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让他们的手臂不住颤抖。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几道痕迹。
“稳着点!往左转!”
疤脸男的吼声在仓库里回荡。钟遥晚的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望出去,他们此刻似乎正身处在一处仓库中。
仓库里堆了一些木箱子,和装艺术品用的那些样貌相似。
但是他们却不是要把《浩瀚》搬进仓库,而是要把它运进另一辆敞着后门的厢式货车中。
借着调整搬运姿势的间隙,钟遥晚瞥了眼货车车牌号。他不认识新月岛的文字,只能够记住大致的样貌,和尾号的“38”。
钟遥晚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被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
随着最后一声“放!”,沉重的画作终于被稳妥安置。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混着汗水,在粗糙的绳面上留下几道暗痕。
陈祁迟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呼吸粗重,在集运箱中被困了太久,体力早就已经濒临极限了。
搬运工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个个汗流浃背,骂骂咧咧地揉着酸痛的肩膀。
钟遥晚和陈祁迟顺势混入人群,他们踉跄的步伐和急促的喘息完美融入了这群精疲力竭的工人中。钟遥晚的胃部因饥饿传来阵阵绞痛,但这反而让他们的伪装更加天衣无缝。
钟遥晚借着擦汗的动作,悄悄瞥向仓库大门的方向。门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摇曳。
他们很可能已经在集装箱里被困了整整一天。
仓库空间并不宽敞,他们此刻距离出口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两人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不动声色地向门口挪动。
钟遥晚的余光扫过仓库中央,在搬运工之外,还有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正在交谈。
其中一个正是客户经理赵明,另一个则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那男人只是随意地站着,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几个完成工作的搬运工毕恭毕敬地回到他身后。钟遥晚注意了一下,其中几个人的腰间甚至隐约可见武器的轮廓。
看起来这里的人,除了赵明带来的,还有这个男人带来的。两拨人混在一起,也难怪没有人对他们两个多出来的人起疑。
赵明正用新月岛语与对方交谈,刻意吊起的声线与平日里还要阿谀谄媚。他微微弓着背,脸上堆满令人不适的笑容。
陈祁迟轻轻扯了扯钟遥晚的衣角。两人借着工人们收拾工具的嘈杂声,又向门口靠近了几步。
潮湿的海风从仓库大门涌入,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息。明明在游轮上日日都能闻到海的味道,此刻这缕夜风却让钟遥晚感受到了恍若新生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