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记得黑暗中那些浑浊的喘息声,记得腐烂的酒臭味,记得身体被撕裂的剧痛,记得自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翻来覆去。
然后她死了。
确切的死因她不知道。
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身体承受不住连续的侵犯,也许是她的灵魂在某个瞬间就主动放弃了这具躯壳。
总之,林清月死了,死在十六岁的某个夜晚,死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死在满是血污和稻草的泥地上。
而林勤越来了。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之后,地牢里重新归于沉寂。
林勤越——不,现在应该叫她林清月了——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十六岁。
商人家的女儿。
商队被劫。
父亲生死不明。
被俘、被侵犯、死亡。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垒在她心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现自己并不觉得悲伤。
不是她冷血,而是她的心已经被另一样东西占满了——那种从悬崖坠落时的绝望,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推下深渊的痛,比这具身体遭受的任何伤害都要刻骨铭心。
她想起张浩那张脸。
隔着挡风玻璃,眼神冷静得像在完成一件筹划了很久的工作。
筹划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这个词,然后一阵恶寒从脊椎底部直窜上来。
五年前。
李冰说七年前开始的。
也就是说,这五年来,每一次张浩出现在她家,每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每一次他以兄弟的名义搂着她的肩膀说“嫂子你放心,老林忙,有什么事你找我”——每一次,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而她,林勤越,是台上唯一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人。
她想起那些年张浩在公司里的表现。
业绩平平,但从来没有人敢说什么,因为谁都知道他是老板的兄弟。
她把最肥的片区交给他,把最好的资源拨给他,年终奖永远是最高的那一档。
她用二十多年的信任和真金白银,喂养了一条蛇,而这条蛇最后咬死她的时候,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公司我会打理好的。嫂子,我也会照顾好的。”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心脏上。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碎了——她对这个世界的基本信任碎了。
她曾经以为,真心换真心,付出总有回报,兄弟是兄弟,爱人是爱人。
她现在知道了,这些都是狗屁。
力量才是真的。
钱是力量,权是力量,拳头是力量。
她这辈子用了二十六年爬到食物链的顶端,以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结果被人一脚踹下了悬崖。
为什么?
因为她在那个世界里拥有的力量,在另一个世界里什么都不是。
张浩能用一辆车就把她撞下悬崖,为什么?
因为张浩有车,有体力,有那个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动手的狠劲。
而她没有。
不,她有的。她只是忘了。
她曾经也有过那种从泥地里爬起来、什么都不顾、只想往上爬的狠劲。
只是这些年太顺了,有钱了,有地位了,有了一个看似美满的家庭,她就把那股劲放下了。
她开始相信这世上有温情,有信任,有不掺杂利益的关系。
她开始对人好,对兄弟掏心掏肺,对妻子百依百顺。
她把獠牙收了起来,以为这个世界也会对她温柔以待。
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