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静柏并不为他恶劣的态度所激怒,仍然平和地说道:“不打破的话,有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确认她的位置?”
“没有,能试的都试过了,妙间灵玉在这里用不了,寻踪法器全都失灵,只能确定她目前还算安全,其他都无从知晓。”
池静鱼倒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朝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站在原地不曾动弹的衢珩望去,他正好抬起头来,二人视线交汇,池静鱼明白,他听见了几人的谈话。
她记得,桑兜兜等人去北辰州之前,衢家总派人来池家做客,衢珩在席上送了桑兜兜一件礼物,名为庇息环,此环一共两只,手持其中一环,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得到另一环的位置。
衢珩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庇息环,置于手中,垂眸感受几息,对几人摇了摇头。
“没有感应。”
他手中的这一环仍然完好无缺,证明桑兜兜手中那一环也是如此,确实如同凌霄所说,她没有遇到危险,只是被什么人刻意藏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此地并非真实的现实。”
商溪低声说道。
青梧说“灵力无阻而元神受限”,在这里的并非是他们真实的身体,而是元神。就好像鹿角人邀请所有人一起做了一场梦,而这场梦的内容完全由祂决定。
这很危险。
“师父,我们怎么办?”
伏明月站在青梧身侧,低声问道。
他们原本正在北辰州合力镇压水患,暴雨却突然停了,就在同一时刻,师父收到了来自胥星阑的传讯,一句话都没说便带着他们往乐州赶,没想到刚进玉扶林就被算计来了这里。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桑兜兜不在这里。
她心急如焚,脸上的神色却愈加凛冽,看着眼前的结界,周身蓄起狂暴的灵力:“我再试试能不能将其破开。”
“明月,住手。”
青梧平静地阻止了她。
他刚才已经试过穿透屏障,却被屏障中雄浑的天道之力挡了回来,这只能说明那东西的真身就在这里。
再耗费力气也只是徒劳,他们现在只能等,等祂展露出真正的意图,等祂露出破绽。
众人的目光相继落在了那道屏障上,凌霄抓了抓头发,正想问这个“等”的期限是多久,就见眼前的屏障突然大亮,接着如同日出后的雾气一般渐渐散去。
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只见透亮清澈的湖水边,一个头顶鹿角,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和桑兜兜并排而立,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桑兜兜脸上的神情一直在变,旁边还有个小罗盘飞来飞去。
众人一喜,向着二人的方向走去,凌霄大声喊着桑兜兜的名字,后者却对此无知无觉,愣怔地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哭了。
祂说,祂想以身祭池。
桑兜兜心中很不好受,她刚刚才了解了祂的过去,与祂交换了名字,他们直到上一刻才真正成为朋友,祂却马上就要牺牲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惶然问道。
耳边好像传来了一声“桑兜兜”,她耳朵闪了闪,清楚这里除了她和星之外不该会有别人,那应该只是她的幻觉。
星摇了摇头。
祂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仿佛即将走到终点的并不是祂的命运。
祂弯俯下身,伸手拨动池面的涟漪,桑兜兜呆呆地看着祂的动作,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坑已经变回了湖面。
“我本就从这里诞生,也应该在这里结束。”
对祂而言,独行世间千万年后,还能品尝到几分做人的滋味,已经是难得的美梦,即便此刻这美梦气数已尽,祂也从不后悔。
“可是,可是你还没有真正地当过人类呀。”
桑兜兜磕磕巴巴地说着,她觉得不该是这样,觉得这一切应该有个更美好的结局才对。
“而且如果你不在了,这个世界怎么办呢?”
祂是创造出这个世界的存在,这里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树,万象众生都与祂息息相关,如果祂不在了,谁来创造新的东西呢?
桑兜兜
星听见她说的话,从池中掬起一捧水来,洒落在湖边的土地上。
被池水浸成深色的土地中慢慢探出一只嫩芽,随即快速地生长、繁茂、开花、结果、凋零。落下的种子被土地吞没,开始又一轮的生长,星抬高右手,土地上的时间被倏然拉快,不过是眨眼,相似的花已经开遍了整片原野。
桑兜兜被土地上的变化惊艳了一瞬,但也就仅仅是一瞬间,她仍然不安地看着星,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
“这片原野上的花,没有任何两朵是相同的。”
星抬起左手,漫山遍野的花朵尽数凋零,只留下桑兜兜面前的那一朵——它是最开始那朵花不知多少代的子孙,长得与它的祖先已经两模两样,只能能从某些细节看出相同来。
“生命本就拥有创造的能力,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把这个进程加快或倒转。”
在祂尚且懵懂的时间里,确实曾经沉迷于创造新鲜事物,但这种新鲜很快就不再新鲜,祂开始觉得疲惫,重新回归长久的思考。
而在星空下思考的岁月里,祂的脑海曾掠过了许多奇怪的想法。
祂于这个世界,究竟是造物者与他的造物的关系,还是一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与主人的关系?祂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这个世界带来了根本性的变化,还是只是打乱了真正的命运?
在注意到人类的存在之前,祂从未真正想清楚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