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声音从身后三步外传来。陆昭拦在前方,距离近得几乎触到他的袍角。按宗礼,徒儿距师长不得近于五步,尤其在众目之下。可陆昭就这么站着,腰背挺直,双剑悬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直盯着他。
“您不问问,我为何能入您这一组?”
谢停云垂眸。银丝滚边的袖口随风轻晃,遮住他右手微蜷的指节。他不想问,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每多留一秒,虎口那股钝痛就越发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旧伤往骨缝里钻。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四周。
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弟子立刻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执法弟子在边缘巡视,见状也停下脚步,不敢靠近。首座的威压不在言语,而在那一扫之间,便能让万人噤声。
陆昭却笑了下。他没退,也没低头,反而往前半步,声音压低:“我知道您不愿。可既然已成定局,不如顺势而为。”
谢停云终于开口,嗓音冷得像山巅积雪:“你可知擅自逼近师长,按律当罚?”
“知道。”陆昭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可您昨夜戴了戒指,总得给点面子。”
谢停云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陆昭会提这个。更没想到,这句话会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尚未理清的心绪上。昨夜他确实戴了戒——只是一瞬,只为确认仪式所需信物无误。可那枚戒环触肤时,心头确有一瞬波动,快得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
他以为无人察觉。
可陆昭看见了。
他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那双眼里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笃定,仿佛在说:我都看到了,别想赖。
谢停云喉结动了动,终是未语。他侧身越过陆昭,步伐沉稳,走向广场东侧石阶。风卷起他冰蓝丝绦,墨发与丝带纠缠飘荡,背影冷峻如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右手虎口的痛,比刚才更烈了。
陆昭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唇角笑意未散。他没再追,也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将双剑重新系牢腰间。动作干脆,却在指尖触及剑柄时,略顿了半息——体内灵力依旧虚浮,强行运功压制的后劲开始反扑,胸口闷得发慌。
但他没表现出来。
片刻后,他迈步跟上,脚步轻快,像去赴一场早已约好的酒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山道朝寒潭方向走去。晨雾未散,路边草叶沾满露水,拂过靴面,留下湿痕。陆昭走在前,背影张扬,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见谢停云始终落后五步,眉头微蹙,右手半握,似在隐忍什么。
他没问。
山路微陡,石阶不平。谢停云走到中途,忽觉脚下一滑,左足踏空半寸。他本能抬手扶向旁边树干,右手却在触及树皮前猛地收回,改用左手撑住。
那一瞬,虎口剧痛如刀割。
他站定,借整理袖袍掩饰右手颤抖,指尖触到旧茧时,眉头拧得更深。这伤早该愈合了。二十多年前练剑时被剑气所伤,结茧后从未复发。可今晨起,它就像活了过来,不断提醒他某种异常。
陆昭听见动静,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谢停云抬眼,两人视线相撞。一个满是探究,一个冷若冰霜。
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谢停云继续前行,步伐稍缓,右手始终藏在袖中。
陆昭转身,不再回头。
山道尽头,寒潭雾气升腾,水面如覆轻纱。几株老梅横斜水面,枝头花苞未绽。陆昭走到潭边,驻足,回望身后人。
谢停云跟了上来,站定在他三步之外。月白衣袍被雾气浸得微沉,发间丝绦垂落,与墨发交织。他将“赤霄”“青冥”递出,动作平稳,唯有右手虎口处,隐约可见一丝青筋突起。
陆昭伸手接过。
指尖擦过谢停云掌缘,那一瞬,他察觉对方肌肉绷紧,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不适。
他没点破,只将双剑重新系好,抬头笑道:“师尊,今日教哪一式?”
谢停云未答。他望着潭面,雾气浮动,映不出清晰倒影。他只觉体内经脉仍有滞涩感,右手旧伤持续刺痛,像一根埋了二十年的钉子,今日突然被人撬动。
他张了口,嗓音比方才更低:“先……练基础步法。”
授法疏离剑意冷
晨雾未散,寒潭水面浮着一层薄纱似的白气。老梅横斜,枝头花苞紧闭,石阶湿滑,草叶上的露水沾上靴底,踩下去微微打滑。
谢停云站在东侧石台,月白道袍下摆被雾气浸得微沉。他右手藏在袖中,虎口处的旧伤像是被谁拿针一下下戳着,痛感不烈,却绵延不断,顺着经脉往臂骨里钻。他昨夜没睡好,今晨又强行压住不适完成交接双剑的动作,此刻体内灵力流转已有滞涩之感。
但他没退。
三步外,陆昭立在梅树下方,赤红劲装束着金丝软甲,腰间双剑稳稳系牢。他垂手而立,姿态恭敬,眼神却亮得逼人,盯着谢停云的一举一动,像在等一个破绽。
“踏雪无痕。”谢停云开口,嗓音冷得像从冰层下捞出来的,“第一式,足尖点地,身随影动。”
话落,他抬步。
左脚先出,足尖轻触石面,身形如风掠过水面,没有激起半分涟漪。剑未出鞘,仅凭步法便划出一道流畅弧线。月白衣袍扬起一角,冰蓝丝绦随步伐飘荡,与墨发交缠。他刻意将身形后撤半步,落地时双脚间距拉开,确保与陆昭之间仍隔着三步距离。
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