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微漾。
一滴血落,泛起一圈红晕,竟迅速凝成一朵半透明红梅,浮于水面。又一滴落下,再开一朵,接连不断,如雪中绽花,层层叠叠,随波轻荡。
陆昭闷哼一声,身形不稳,从高处跌落。
谢停云落地踉跄,顾不得右臂剧痛,冲上前伸手接住。左手环腰,右臂托背,将少年紧紧揽入怀中。他的指尖触到一片湿热——陆昭左肩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金丝软甲与赤红劲装交叠的肩线。
“你找死?”谢停云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陆昭没回应。他脸色迅速发白,唇色褪尽,琥珀色瞳孔失焦,呼吸微弱。身体靠在谢停云怀里,像一具突然卸了力气的傀儡。
谢停云低头看他,目光扫过那贯穿肩头的冰箭,又落在潭面——朵朵红梅浮水,随波轻摇,诡异而凄美。他从未见过此等异象,心口却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陆昭腰间布袋因撞击破裂,半块用油纸包裹的麦芽糖掉落出来,沾了尘泥,滚到谢停云靴边。
他一眼认出。
那是昨夜他在阁楼独自吃过的同款甜食,市集角落小摊所售,外皮微脆,内里粘牙,他嫌俗气,只尝了一口便搁在一旁。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他盯着那块糖,喉结动了动。
寒潭妖兽立于空地中央,未再进攻,只是低吼环绕,周身寒气缭绕,双目紧盯谢停云,仿佛在等待什么。
风更冷了。
谢停云收紧手臂,将陆昭往怀里带了带。少年体温正在流失,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他不能再耗。
他单臂抱稳陆昭,转身就走。脚步踩过碎石与断碑投影交叠的地表,朝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岩洞入口奔去。右手指节发白,死死攥住陆昭背部衣料,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陆昭头歪在他肩窝,睫毛轻颤,唇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呜咽,像是梦中无意识的疼痛。
谢停云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岩壁边缘——那里有条狭窄通道,通向山腹内部。洞口隐蔽,被垂藤遮掩大半,若非此刻光线斜照,几乎难以发现。
他加快步伐。
身后,寒潭妖兽发出一声沉闷咆哮,却没有追来。它站在原地,前爪缓缓按在地面,冰晶顺着爪尖蔓延,将残碑四周冻成一片银白。
潭面红梅仍在漂浮,但新落下的血滴已不再开花。最后几朵梅花渐渐透明,随波散去。
谢停云抱着陆昭冲进岩洞通道,背脊擦过粗糙石壁,肩头蹭掉一小片布料。洞内幽暗,仅凭微弱天光勉强视物。他左臂稳稳托着少年腰身,右臂护在背后,防止磕碰。
陆昭忽然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他怀里陷了陷。
谢停云低头,看见少年唇角渗出血丝,顺着下颌滑落,滴在他月白道袍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脚步一顿,喉间涌上一股陌生的躁意。
不是怒,也不是惧,而是一种被强行撕开防线的慌乱。他向来冷静自持,执法二十年未曾动摇分毫,可此刻,抱着一个为他挡箭昏迷的弟子,看着他肩头穿孔、唇角流血、腰间藏着自己吃剩的糖——他竟不知该如何呼吸。
他咬牙,继续前行。
通道渐窄,仅容一人通过。他侧身挤过,左臂依旧牢牢环着陆昭。少年的身体贴着他,轻得不像话。明明刚才还敢背着他在断崖奔逃,现在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前方光线微亮,说明洞口不远。
谢停云脚步加快,肩背绷紧。他知道这危机未解,妖兽仍在,宗门追兵未至,毒瘴可能回涌。但他此刻只想把人带进去,找个安稳角落,止血,疗伤,问清楚——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你要替我挡这一箭?
为什么……你会带着那块糖?
这些问题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只能抱着陆昭,一步步往前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稍一大意,怀里的人就会碎掉。
最后一段通道尽头,光亮稍强。他看见洞口堆着些枯枝,像是曾有人在此避险。地面干燥,无苔藓,适合落脚。
他抱着陆昭跨出通道,进入山洞内部。
洞内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顶部有裂缝透下微光。他将陆昭轻轻放在地上,动作罕见地轻柔。少年左肩冰箭仍未拔出,血浸透半边衣裳,脸色苍白如纸。
谢停云跪坐在旁,右手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去,探了探陆昭鼻息。
微弱,但还在。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觉烦躁。
这不是他该有的反应。他是首座弟子,是执法者,不该为一个外门弟子的生死如此牵动。可他控制不住。
他低头,看见那半块麦芽糖还沾在陆昭腰间布袋裂口处,一角油纸随风轻晃。
他伸手,将它取下,握在掌心。
糖已受潮,微微发黏。
就像昨夜他扔在桌上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喘息
洞内光线昏暗,仅靠顶缝漏下的微光勉强映出轮廓。谢停云跪坐在地,双膝压着干燥碎石,左手还维持着托扶陆昭后背的姿势,指尖沾了血,黏在赤红劲装的裂口边缘。少年仰面躺着,脸色泛青,呼吸浅促,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风箱声。
他右手撑地,试图拉开距离,肩背刚离陆昭胸口半寸,便察觉不对——那具身体正在发抖,不是因痛,而是失温后的本能抽搐。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衣领湿透,贴在颈侧。若再退,这人就真的要凉在这里。
谢停云咬牙,重新俯身压近,前胸再度贴上陆昭的胸膛。隔着两层湿黏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心跳微弱却急促,一下下撞在自己肋骨上,像是被困住的鸟扑翅。他的呼吸一滞,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少年左肩贯穿的冰箭,箭杆深埋肉中,无法拔,也无法运功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