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药庐内一切如旧:炉火噼啪,水汽氤氲,窗外夜色沉沉,雨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簌簌落雪声,轻轻敲打着窗棂。案上那本书依旧摊开着,花瓣纹丝未动,仿佛从未被风掀动过。
可他的手在抖。
不只是因为烫伤。掌心那道焦痕正剧烈搏动,像有生命一般,在皮肉下起伏跳动。他低头看去,烫伤的手背泛着红肿,药汁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和幻境里金色魂血落地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没动,也没叫人。只是坐在原地,呼吸急促,眼神失焦望向炉台上方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汽袅袅上升,遮住窗纸上的雪影。可他分明还看见那道结界裂缝,看见风雪中奔来的身影,听见那声近乎崩溃的“停下”。
谢停云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手中的匕首又是谁的?
那些金色的血……是谁的?
问题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可他一个都答不上来。唯一确定的是——那不是梦。梦不会让他的手真的被烫伤,梦也不会让掌心的焦痕变成现在这样,像一条活蛇在皮下蠕动。
他慢慢抬起左手,用完好的手指去碰那道痕迹。
刚触到皮肤,指尖就是一麻,仿佛被雷击过。他咬牙忍住,继续往下压,试图用外力压制那股异动。可越是压制,那搏动越强,甚至顺着经脉往肩头蔓延,一路烧得他筋络发紧。
“呃……”
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他弓起背,额头抵在膝盖上,试图缓解那种从内而外的撕扯感。药炉还在烧,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眼球仍在快速转动,像是还在看着那片冰原,看着自己举起匕首,看着谢停云在风雪中嘶喊。
“别碰结界……别碰……”
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可身体的记忆比意识更快。即便现在清醒着,他的右手仍不受控地微微抬起,食指前伸,像又要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察觉到了,立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靠新的痛感拉回理智。
炉火渐弱,药渣在罐底结成黑块,散发出焦苦味。他没去管,也没起身处理伤口。只是坐着,低着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眼神依旧空茫。
雪还在下。
屋外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案上的书页没有翻动。
那片花瓣静静躺着,像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他终于抬起头,视线缓缓移向门口。
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条缝,冷气裹着雪粒钻进来,在地面留下一道湿痕。那痕迹蜿蜒向前,正好指向他坐着的位置,像有人刚刚踏雪而来,又悄然离去。
陆昭盯着那道湿痕,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避开烫伤的部位,用指尖轻轻抚过掌心焦痕的边缘。那痕迹的颜色似乎更深了,近黑,形状歪斜,像一道未写完的符,又像某种被强行中断的印记。
他没说话。
也没合上门。
只是重新坐直了身体,左手撑住矮凳边缘,准备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