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他咬牙,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惊疑。
谢停云终于转身。
他一步跨到陆昭身侧,右手半抬,似欲阻拦,又似要触碰那道金光。他看着陆昭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苍白,失神,眼尾薄红未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脑海中两个画面重叠——一个是七岁的陆昭跪在雪地里割心献血,一个是眼前的少年按着肩头痛得额头冒汗。同样的人,同样的魂血,同样的命。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金光越来越盛,往生镜残片悬浮半空,开始剧烈震颤。镜面再次浮现影像:金血融入结界后,一缕极细的光丝从谢停云体内抽出,反向缠绕至陆昭胸口,隐入其心窍。那是契约的开端,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陆昭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镜子。
“那是……我?”
他声音微颤,眼神由疑惑转为震惊。他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如同钉在原地,右肩的金光不仅未减,反而顺着经脉向上蔓延,直逼颈侧。
谢停云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别碰它。”
可已经晚了。
金光骤然暴涨,将陆昭整个人包裹其中。他身体轻颤,双目圆睁,瞳孔里全是流动的金芒,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的意识尚存,却像被某种力量缓缓牵引,感官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浅促。
谢停云一步上前,伸手抓住他左臂。
入手滚烫。
他盯着陆昭的脸,看着那双眼中的光越来越盛,几乎吞没瞳色。他没松手,五指收紧,虎口的茧子硌在对方衣袖上,留下深深褶皱。
“陆昭。”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听见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应。
金光已蔓延至脖颈,头顶三寸处,空气扭曲,形成漩涡状光痕。往生镜残片嗡鸣不止,符文全亮,镜面影像开始旋转,如同通往另一时空的门户。
谢停云站在原地,一手抓着陆昭的手臂,一手半抬对着光柱,神情震骇未退,识海因接连冲击而隐隐作痛,但他仍维持清醒。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知道有什么即将发生,却无法阻止。
陆昭站立于阵法裂缝边缘,右肩魂血印记持续迸发刺目金光,身体轻微颤抖,意识尚存但感官正在剥离。他的眼睛映满金芒,口中无言,似被某种力量缓缓牵引,整个人一点点被拉向光柱中心。
谢停云的手还抓着他。
坠入幻境
谢停云的手没松。
指节死扣住陆昭左臂,掌心滚烫如烙铁贴上皮肉。那股金光从陆昭右肩炸开后,顺着经脉一路向上,已攀至脖颈,头顶三寸处漩涡状光痕越转越急,像要把整个人吸进去。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在升高,衣料下的肌肉绷得发颤,可呼吸却越来越浅,几乎微不可察。
他运力想抽回手,再以剑气斩断光柱牵引,可灵力刚入经脉,便被那金芒吞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他咬牙,五指收得更紧,虎口茧子在对方袖布上磨出褶皱,仿佛只要不放手,人就不会丢。
陆昭的眼珠还在动,但瞳孔已被金芒填满,映不出任何实影。他嘴唇微张,似要说话,喉咙却只发出一点气音。下一瞬,那双眼彻底失焦,眼白隐没,整颗眼珠化作熔金般灼亮。
“陆昭!”
谢停云开口,声音压着沙,不像唤人,倒像撕开一道口子。
没有回应。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震,脚底离地半寸,竟被金光托起,悬在阵法裂隙之上。衣摆翻飞,赤红劲装边缘的烟纱被气流扯成细缕,肩胛骨处的魂血印记如同活了过来,金纹游走如蛇,每一次跳动都引发一次光芒爆闪。
谢停云一步跨前,左手猛拽,硬生生将他拉回地面。可脚刚落地,那股力量又起,像是有另一只手在深处拽他,不容挣脱。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微弯,全靠谢停云这一抓才没跪下。
就在这时,陆昭的意识坠了下去。
眼前藏经阁的残瓦、雪雾、碎裂的琉璃,全都扭曲成一片白茫。他像被扔进一条逆流的河,四周光影翻涌,冷风扑面而来——不是现在的雪,是十二年前的夜风,带着山林间枯叶与寒潭的气息。
他看见自己。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禁地外围的石栏边,约莫七岁,赤足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红。身上披着不合身的旧外门弟子袍,领口歪斜,腰带松垮。那是他,却又不像他——眼神太静,静得不像个孩子。
小陆昭正盯着前方悬浮的往生镜残片。那镜子黑如墨渊,边缘符文缓缓旋转,像在低语。他往前爬了一步,指尖伸出去,眼看就要触到镜面。
陆昭想喊,想阻止,可他发不出声。他只能看着那个过去的自己,轻轻碰了上去。
“啪。”
一声轻响,如同冰面裂开。
刹那间,无数画面炸开,直接灌入脑海——
他看见谢停云在闭关室盘坐,月白道袍沾着血迹,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手指抠进蒲团,指节泛白。每吐一口血,眉心就闪过一道极细的金丝,顺着经脉直冲识海,引发一阵剧烈震颤。
他看见谢停云突破元婴中期那一夜,雷劫未至,人先跪倒,抱着头在石室中翻滚,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守在外面的弟子以为他在抗天劫,其实……那是反噬。
他看见谢停云每次执剑授课,讲到一半突然停顿,右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随即迅速握紧剑柄,若无其事继续。没人发现,只有站在台下的陆昭注意到,师尊今日的银丝滚边,比昨日又多了两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