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指间符印终于落下。
刹那间,银光如丝缠绕幼童眉心,层层钻入。那孩子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谢停云睁眼,瞳孔剧烈收缩,手指几欲收回。
可就在这时,幻象一闪——
他看见七岁的陆昭背着他在雪地里跋涉,一步一滑,脚印深陷冻土。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少年喘着粗气,却始终没松手。背上的人越来越重,他的膝盖已经打颤,可还在往前走。
“快了……”
幻影中,小陆昭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师尊……撑住。”
谢停云眼尾骤然发烫。
那一瞬,他想起自己醒来时,长老说:“是外门一个叫陆昭的孩子,把你从禁地带出来的。”
没人知道那夜多冷,山路多险。一个七岁孩童,如何背着比他高一头的师兄,在暴雪中断断续续走了三个时辰?
他睁开眼,符印已深入三寸。
不能再犹豫。
哪怕心如刀绞,他也得亲手抹去这孩子的记忆。否则,这份恩情会压垮他一生。他不想让陆昭活在“我欠你命”的枷锁里,更不愿看他日后因知晓真相而痛苦。
“以吾之魂,封尔之忆。”
他低声念出咒诀,声音沙哑破裂。
话音落,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溅在往生镜上,顺着镜面蜿蜒流下。银光骤然暴涨,将整间静室染成一片惨白。他整个人晃了晃,靠着床沿才没倒下,额头冷汗滚落,唇色褪尽。
封印完成。
现实中的陆昭猛地睁眼。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他站在废墟中央,身体仍被金光托着,双脚离地半寸。右肩印记剧烈跳动,像是要破皮而出。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现声带僵硬,发不出一点声音。
可他的心在吼。
他知道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是谢停云亲手斩断他们的过往,是为了让他能“轻松地活着”,宁愿背负忘恩负义的罪名。
荒唐。
太荒唐了。
你救我性命,我却要忘了你是谁?
你替我承受反噬十几年,我连问都不能问一句?
金光突然炸开,顺着经脉逆冲而上,直逼识海。陆昭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全靠谢停云那只手拽着才没跪倒。可就在剧痛袭来的瞬间,右肩印记猛然迸发强光,一道金纹冲天而起,在空中扭曲、凝聚——
血色字迹浮现,如刀刻斧凿:
宁碎吾魂,不伤尔身
六个字悬于半空,光芒灼目,竟与往生镜残片遥相呼应。没有法诀,没有灵力波动,纯粹是由执念凝成的誓言,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回应。
谢停云抬头望着那行字,瞳孔剧烈震颤。
他认得这个字迹。小时候批改陆昭的课业,总嫌他写得太狂,横撇竖捺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如今这六个字,一如当年。
可此刻,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条,狠狠捅进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