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虚掩的,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晃。蜡油滴在桌角,凝成一小堆黄白相间的结块。陆昭低头看着那根快烧尽的红烛,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映得他眼底发烫。
他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有人在山门口撞见他,说谢首座快不行了。他扔下刚从魔渊带出的噬魂剑,一路冲上青崖,披风上的雪都没化,湿透的衣摆拖了一路水痕。推开寒庐门时,看见药童小五靠墙坐着,脸色发青,怀里抱着个空药罐。
“你来晚了。”小五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醒了。”
可他没醒。
他只是睁了眼,问了一句“昭儿回来了吗”,然后又闭上了。像是耗尽力气,沉回梦里。
陆昭跪到床边,把谢停云的手拢进自己袖中暖着。指尖碰到那熟悉的虎口茧子,突然想起什么——他在魔渊深处,用噬魂剑照见过一段记忆:十二岁的谢停云躺在血泊里,经脉寸断,唇色发黑。七岁的他扑过去,割开胸口,把一块带着心跳的血肉塞进对方嘴里。
那时谢停云睁着眼。
瞳孔涣散,却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眼角有泪滑落。嘴唇微动,念了个咒。
不是疗伤术,也不是续命诀。
是忘言禁术。
那一瞬,他听见自己哭喊的声音被抽走,像风刮过空谷,不留痕迹。而谢停云闭上眼,任他昏死过去。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那是谁救的他,知道那孩子为他流了多少血,也知道他会痛。但他还是抹去了他的记忆,让他从此以为,自己只是个偶然被捡回宗门的孤雏。
“师尊……”陆昭嗓音哑下去,没再继续。
他想笑一声,又觉得喉咙堵得慌。手指蜷了蜷,把谢停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光渐亮,屋内烛火却越缩越小。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纸笺,边角卷起,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别丢我
那是他十年前写的。那天谢停云去闭关,说要斩心魔,三年不得相见。他偷偷塞进对方袖袋里的,后来再没提过。
他一直以为,那张纸早就丢了。
没想到会被收着,还放在寒庐的桌上。
晨风忽起,吹开半扇窗,纸页一抖,边缘蹭到了倾倒的烛台。火苗顺着干枯的纸角爬上去,迅速烧出一个焦黑的洞。陆昭猛地转头,伸手去拍——
晚了一步。
火舌卷过整张纸,字迹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最后一瞬,“别丢我”三字清晰可见,随即化作灰烬,飘落在地。
他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没有扑救,也没有出声。
火灭了,只剩一点余烟袅袅升起。桌面上空空如也,连灰都被风吹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