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解……游昀……”他一边写一边慢悠悠念着,念了好几遍,像在确认这几个字的分量,又似在试着把它们和自己连在一起。
“……游昀。”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看向我,努力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
或许是许久没有做出形如“笑”的表情了,这般情态还不如不笑来得好。
我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做了一个哥曾经对我做过无数遍的动作,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我本还想说我有另一个名字,他以后会知道的。但幻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前的景象陡然开始畸变,破屋、枯枝、那个瘦小的孩子,都像水墨一样在我眼前晕开,逐渐消散。
……
【见所欲,见所惧,见所忘。以彼身还彼道。】
那声音再度浮在耳边,推我陷入漆黑后又褪去,直到新的画面在视线中铺开——
天光大亮,所见之处是开得正盛的满园海棠,粉白的花瓣飘落一地,花香萦身,实是一副怡人情景。
这是萧府的庭院,一切都是那样让人熟悉,那样让人心安。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影正在练剑,我本以为此番又陷入了有父亲的幻境,但走近看才发现,那是哥。
少年着了一身靛蓝劲装,身姿挺拔,剑光如霜,风姿如岳。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父亲沉稳的影子,却也含着他本身的凌厉利落。辗转腾挪间,有花瓣随风而起,在他周身旋舞飘跃。
是应解,且是十几岁的应解,那个眉目明朗,风骨清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杵在原地看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应解在眼前练着那套我再熟悉不过的剑法,只感到一阵恍惚。
似有所感般,他收剑转身,看到了我,微微一怔。
“阁下是……”
他朝我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我。那目光澄澈坦然,透着几分好奇。
“阁下看起来有些眼熟。”他说,“我们见过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过吗?
当然见过。
从幼年到成年,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
可这些不是眼前这个应解能明白的。
“我……”我斟酌须臾,道,“我是萧家的……一个远房表亲。”
“……远房表亲?”他偏头思忖,“不曾听将军和少爷提起过。”
我清楚这时的哥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性格,正欲再找借口掩饰,又听他道:“不过没关系,阁下的相貌确实同少爷有些许相似,既然是萧家的客人,那就是自己人。少爷在后院读书,我带阁下去见他?”
说着,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伸手拉住应解的手,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温暖触感令我浑身一僵,更不舍得松手。
“我……我是来找你的。”
第91章始终如一
有多少没有这样真实地触碰过他了?
在现世里,他是魂体,是冰凉虚无的,是大部分时候只能靠灵契感知的存在。而此刻,掌心里的这只手很暖,还带着练武之人的薄茧,是活着的应解。
“……!”
少年应解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想抽回手,但见我没有恶意,又生生忍住了,只微微蹙眉,目光疑惑。
“阁下……是来找我的?”他困惑道,“可我并不认识阁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后退半步。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稳住心神,对他拱了拱手,“我姓游,单名一个昀字,确实是萧家的远亲,只是多年未走动,你不认得也是正常。此番入京恰逢闲时,特来拜访。方才见你练剑,一时看得入神,才……”
我随口编着,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流连。
少年应解比成年后要青涩一些,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见日后的俊朗。他的肤色比后来要深些,大约是常年在外练武晒的,一双眼睛澄澈透亮,含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果然视角不同感觉便不同,我幼时常仰视应解,总觉得他高大可靠,如今成为年长的一方看他少年时,便能觉出几分稚嫩来了。
“游公子。”他朝我抱拳回礼,礼数周全得体,“在下应解,是萧府的侍卫及少爷的伴读。公子既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我故意反问。
闻言,他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盯着我眨了两下眼睛,耳根悄悄蔓上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