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她这盆花的人是程伊苒,在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
程伊苒的生活陷入了一团泥淖。
程奶奶已经做了大半年的恢复训练,但效果甚微,疼痛和失控感逐渐压垮了老人,她开始变得消极、易怒、绝望。
以前总是温和爱笑的一个人,现在常常一言不发冷着脸,或者莫名发脾气。她每天都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久坐不行、久躺不行、每隔一小时就得用热毛巾擦身体,吃一点食物就要刷牙……
屋子里所有人都不能有倦怠的情绪,甚至不能大声说话,因为程奶奶会问: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大麻烦?说话那么大声是在吼我吗?
她还常常怀疑护工会害她,在她饭菜里下药,让她整日昏睡。
生病的人,内心总是异常敏感。程伊苒已经换了三个护工阿姨,最新这位是她愿意支付每月四千的工资才好不容易留下的。
但程奶奶最依赖的人永远是自己的孙女。所以程伊苒在家的时间,几乎一刻都不得停歇,喂饭、换洗衣服,伺候上厕所,按摩、擦身体。
工作和照顾奶奶,她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倪子恒对程伊苒任劳任怨、始终积极向上的心态感到震惊。
人言常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当家里有一个长期生活无法自理的人时,另外的家庭成员,其实也面临着个人生活巨大的改变甚至是土崩瓦解。这是很多人无法承受的。
哪怕是至亲,耐心和情感也会在无数细碎的问题和矛盾中被磨损消耗。当疾病和衰老同时袭来,它摧枯拉朽的力量和残忍的面目,远远超出了人的想象。但程伊苒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她没有一句怨言,甚至比以前还充满活力和能量。
她不仅彻底接纳了奶奶性情的变化,对各种要求欣然应允,还主动给予了奶奶更多的陪伴和关爱。
程奶奶身体健康时最喜欢摆弄窗边那几盆名叫玻璃脆的花草,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其坚韧的植物,哪怕在冰天雪地的冬季,也能开出鲜艳的花朵。
程伊苒常常把花盆抱到奶奶跟前,让她用颤巍巍的手去理一理叶子,摸一摸花瓣,和奶奶一起抓着水壶细长的手柄,摇摇晃晃地给植物浇水。
程伊苒累吗?当然累。
疲惫和无力至极的时刻越来越多,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有一个傍晚,她下班后骑车去菜市场抢打折的蔬菜,在一个拐角处,因为土豆和南瓜太过笨重,令车头方向难以控制,她力度没掌握好,一个不小心连人带车冲到了路边的花坛里。蔬菜洒落一地,但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趴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十几分钟后,她一如既往满面笑容地回到家里,客客气气地送走护工,然后给奶奶做饭。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对于照顾小婴儿总是那么积极,而对于照顾老年人,却总是垂头丧气。
因为孩子在一天一天的长大,向着更强壮、更独立、更好沟通的方向走,而老人的情况则恰恰是相反的。
可她自己小的时候,不也是一个呱呱坠地、吃喝拉撒全部无法自理的婴儿吗?甚至比不得现在奶奶的情况。
小婴儿只会哭闹,而奶奶至少还会表达。当她想要什么、哪里不舒服时,可以精准地告知旁人,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她想,奶奶以前照顾她的时候必定是更累的。
倪子恒对生活现状越来越不满,尽管他一直沉默隐忍,但程伊苒感觉得到。
在程奶奶生病后,他们再也没有无忧无虑地甜蜜和温存过。两人每天睡在一起,心却渐行渐远。程伊苒发现倪子恒甚至不愿再像以前那样紧紧握着她的手,或是与她长久的拥抱。就像她身上的某一部分也陷入了可怕的衰老和失控,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一样。
程伊苒心里有一些失望,但同时,她也觉得庆幸。
在她的观念中,人永远不可能独立于家人朋友之外,只拥有恋人和爱情,婚姻更是不可能。
倪子恒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她觉得当时没有脑袋一热去领结婚证,是正确的选择。
倪子恒变得出门更早,下班更晚。
偶尔,他会帮忙做些事,比如炒菜、晒衣服、扫地,但就是这些很少的时刻,他的叹息和不耐也渐渐变得明显。在这个家里,他呆得很痛苦。
他和程伊苒生活在一起,但却是完全不同的处境。他只是一个站在岸边,面目模糊地观望这一场苦难的人。
而程伊苒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不会去苛责男友任何。
她觉得倪子恒没有离开就已经是对这段感情最大的守护,何况他之前还拿出积蓄要一起承担奶奶的治疗费用,尽管她没有要。
她安慰自己,他已经做得不错,毕竟他和奶奶没有共同的生活经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太多的感情。
只是,程伊苒不知道等到某天,当倪子恒的家人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她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像个陌生人
新的一周,冯嘉怡突然提出要和睿德搞个联合团建活动,加提10元的效果比想象中还好,不必等最后一个月的销售出来,全年指标已经完成。
鸿康以前也搞过不少团建拉练活动,老冯喜欢露营,所以每次都是去附近的山里,钓鱼、吃烧烤,再玩儿一些冠以“提高团队凝聚力”和“切身体会感恩文化”之名的幼稚游戏,大多耗费体力,一两天下来,感觉比上班还累。
但这次活动明显不同,首先,鸿康的人只有冯嘉怡、秘书郑茹、采购经理张洁玲和业务部的人参加。其次,活动档次明显提高了,不是去荒郊野外,不搞体力游戏,是纯粹的吃喝玩乐享受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