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不得不面对生命中最亲最爱的人从这个世界上离开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告别?
那些曾经相伴相守的温暖岁月、挚爱的面庞,如何永不褪色、永不遗忘?
而那些缺失了一角的漫长未来,要怎么独自面对?
四天后,葬礼结束。
盛樱始终陪在程伊苒身边,看着好友从头到尾没有再哭泣,礼貌周到地应对一场又一场喧闹的宴席。
当最后一顿晚餐流程终于走完,送走所有亲戚,她们回到家里,在傍晚没有开灯的客厅,一起跪在遗像前,庄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周后,两人踏上了旅途,目的地是一个终年阳光灿烂、鲜花盛开的地方,因为程奶奶的遗愿是把骨灰撒在那里。
程伊苒对奶奶的想法非常震惊和好奇。
她知道,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总会偶发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隔壁栋有位得了癌症的爷爷,每天夜里会悄悄起床,跑到楼下花园里爬行,说是每天贴地爬上一个小时,病就会好。
未知和死亡带来的恐惧,让老人们对这些荒诞的说法深信不疑。
程奶奶的想法没那么离谱,但在她这个年纪,在普通人家,也算是有些特地独行了。
程伊苒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否决。她在一次次耐心的沟通和了解中,知道了那个地方对于奶奶的特殊性。
那是程奶奶这一生唯一一次出远门,去遥远的外省,探望在那里工作生活的小叔。
那个地方其实离城市还有点距离,是一个生物研究院。他们在小叔家呆了两天后,开始往南走。那儿有一个很美的山谷,围着个面积不算大的湖泊,瀑布似的银河从山间落下,绿荫环绕,芳草凄凄。
最让人惊艳的是,山谷里生活着数亿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天气暖晴、阳光和煦的时候,蝴蝶群翩然起舞,羽翼振动,声响如银珠洒落。它们层层叠叠,似星空,似流动的画卷,浩瀚绚丽,如梦如幻。
程奶奶已经忘了她和父母在那里住了几天,只记得那是她往后人生中再没有见过的美丽幻境和无忧无虑。
后来,在生命中许多的时刻,那些艰辛、疲惫、孤独、害怕的瞬间,她总会第一时间想起那个地方。那是她藏在自己心里的世外桃源,是暂时逃离现实身份和困境的休憩站,是帮助她再次找到勇气和力量的乌托邦。
这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地方,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而到了必须给自己安排身后事的那一刻,她终于对孙女提起,那是她渴望去的乐园,是她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程伊苒哭着和奶奶讨价还价,那个地方离渝州太远,她舍不得奶奶。
最后,骨灰一部分留在了家里,大部分随奶奶心意,去了那个带给了无限安慰和力量的天堂。
高原的夜空繁星璀璨,盛樱和程伊苒在景区内陪程奶奶住了七天。
期间,她从以前在鸿康时就关注的某个药械帮公众号里,看见了“广悦集团二代正式接班掌舵”的醒目新闻。
新闻配图,董晋尧一身黑色西装和白衬衣,亮蓝色领带,侧身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环在胸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听面前的人说话。
沙发后是一大片落地窗,光芒繁盛,他略长了一点的头发打理得很有腔调的样子,脸上润白如玉,神色专注又疏离。
那是盛樱从未见过的模样。
上一次,她破釜沉舟最后向他表明心意,他一直没有回她。但最近,有那么些夜晚,很深的午夜,他会突然打电话给她。
可电话接通,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两个人隔着电波沉默,有时这沉默能持续一两分钟。
盛樱以为他喝醉了,醉得不轻,索性把电话挂了,他也不会再打来。
后面又有几次,她喊他的名字:董晋尧,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不回答,把电话挂了。
此时,再看新闻图片上的人,盛樱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们的生活已是云泥之别。
继而,她想起自己发的那条杳无音信的表白信息,顿觉无限尴尬和卑微。
唯一知道他们有过一段的杨雨馨很快发来连环信息狂轰乱炸,说她错过了一百个亿!
盛樱苦笑,她错过的,是他们好不容易确定、却总是错过的真心。
失落和遗憾当然是有的,很强烈很强烈,但这似乎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
盛樱逼迫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她开始往好的方面想,以董晋尧的天性和思想价值观,能回去接班,想必也是找到了这件事中能吸引他、让他觉得活着蛮有意思的部分。
她为他开心。
想起拉尔山那一夜他说过的麻木和逃离,她希望他以后再也不会遇见那种困境。
而她,也要在自己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了。
回程的路上,盛樱一直在想,当我们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而身旁无亲人可依伴、想说的话无人可倾听、未尽的心愿无法实现时,我们该是怎样的绝望和遗憾?
她想着程奶奶看似突兀却让人感慨的遗愿,思索着这样的问题。
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就这样突然冒了出来
她想,她为什么要继续找工作,而不是自己着手去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如果,她能自己开一家小公司,围绕着老人做陪护和临终关怀,这是不是一件既可以养活自己,又非常有意义的事呢?
若是有依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