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山不止是一座山。
它是平江省北部的一片连绵山脉的统称,密林遍覆,有岩有涧,属于众多地壳褶皱中较磅礴的一类;但比不过写进课本的名山大川,因最靠近人烟的一处峰形似瓶子,才得此名。
只有平江人乘车去往其邻近的瓶子山市时,或被问及家乡景色时,才会短暂想起:哦,有座瓶子山。
所以对于瓶子山是很深很广的一群山这件事,就连平江人知道的也不多。除非是少数登山徒步爱好者,譬如盘山路上的这辆小巴车,正拉着尾烟循山而上,车窗微开,在腊月寒冬里洒出一串笑语。
顾芳今年22岁,脸上不见大学生的朝气,只有内向到极致的宅气。她缩在小巴车最角落的皮椅里,仿佛面前有个透明罩,隔绝了前面的一阵阵笑语。黑屏手机在顾芳手里机械地旋转着。
这帮大四同学约好了,赶在新年之前来一次山地徒步,拍点视频素材,顺便纪念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寒假。
满车里属匡凯捷的嗓门最大,他提着一袋子零食发了一圈。顾芳的室友稽小星坐在最舒服的位置,在用手机剪视频。匡凯捷恭恭敬敬放在她旁边的扶手上。轮到最后给顾芳时,他是看都没看一眼,一包薯片弧线飞到顾芳前面的椅背又落地。
“你自己捡一下啊。”匡凯捷转身走了。
稽小星看见了,但没管,继续沉默听屠琩说话。她黑丝帘般的头发衬得侧脸如白玫瑰,一双秋湖似的眼睛垂着,望得旁边的屠琩嘴角含笑。
屠琩很帅,穿着是这群潮流学生里最富贵的,但并不俗气。他面白眉浓,脸上常带笑意和酒窝,眼神炯炯灵活,让人觉得清新。
他看匡凯捷朝顾芳扔薯片,也没管;但看匡凯捷直接从车尾晃回来,居然就打算那么坐下时,他皱皱眉,发声命令:
“给人司机师傅拿个水啊。”
“下回先给司机拿,知道吗?”
五大三粗的匡凯捷哎哎起身,听话地朝前面递
了瓶水,这才坐下。
屠琩收回目光,也没往后看。小巴车开上一段颠簸的路边,前面是连弯,屠琩又指挥刚系好安全带的匡凯捷去拿保温杯给单鸿云。
“喂,你好点了吗?”屠琩关切道。
单鸿云靠在另一侧车窗上,点点头,搂着自己的棉袄。他是个脸色略微苍白男青年,全身随车玻璃一道轻颤。匡凯捷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车子一摇,热水险些随手泼出去。
同座的石乐灵敏一跳,躲开烫水,后背撞上屠琩。一直坐那不动的屠琩竟然过来了,亲热扶住单鸿云的肩膀,“没事吧?”
单鸿云仰头看屠琩,摇头。
石乐自觉让开,屠琩挤到单鸿云身边坐,微笑说道:“对,为了叔叔阿姨,你不会有事的。”
“嗯,谢谢琩哥。”单鸿云的一只手捂在胸口,又缓缓放下,落回棉袄下攥紧五指。他的手一直在抖。
石乐眼睛一眯,下意识去看除了三人之外的其余四个人。
匡凯捷一脸不屑。
顾芳注视着单鸿云。
稽小星谁也没看,转头迅速瞄了一眼顾芳,又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