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我也没答对,她用同样的方式惩罚了我。我就在课堂上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跟她说,老师,您这样的教学方式是不对的,倘若要惩罚一位学生,您可以选择学生接受得了,不那么抵触,且不会耗费我们太多时间,影响我们放学回去后做其他科作业的方式。您这样不但会让我们以后看到这本书都怕,还可能让我们连您这个人,和语文这门课也喜欢不起来。我们把时间都用来做您惩罚我们的事了,回去后花在其他科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其他科没准也会一并被拖垮。”
“我老师当时听了我的话,黑着脸当场就罚我站走廊去了。”
“她想让我在走廊罚抄那篇课文,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站去走廊后,把那本书全撕了,直接折了一整节课的纸飞机从窗台上扔了出去。”
“后来外婆知道了这事,外婆觉得我说的是对的,第二天就来学校帮我转了班。”
把手中折好的纸飞机飞出去,看着纸飞机飞到老远外,她侧过头冲着时淮楚笑了笑:“所以,我从来就不是乖乖任由人摆布的人,除了我自己自愿,没有人左右得了我。”
她的笑容明艳,让时淮楚想到了她送给他那束向日葵,明灿灿的,小太阳似的耀眼。
时淮楚失神地盯着这样的她看了会儿,才“嗯”了声。
“你……”方随意观察了下他的反应,试探着问,“小时候遇到自己抵触的事,反抗过吗?”
时淮楚点了下头。
方随意叛逆,他的性子和她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但和方随意不同的是,她遇上的只是老师,老师是可以更换的,可他,血缘牵绊,对小时候的他而言,逃都逃脱不了。
方随意并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是,从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以及他的梦魇,她能拼凑出点大概。
他的性格,不可能傀儡似地任人操纵,他一定激烈反抗过,可能也因此头破血流过,只是,对于太过年幼时的孩子而言,哪怕在那个家碎过骨头,那里还是他唯一能去的归处。
方随意忽然理解了时淮楚为什么大学来了民宿后就住了下来,一次也没回去过,也理解了为什么婚房会选择离那个家那么远的地方。
没再多问,她拉起他走到窗台前,撕了杂志的一页纸递给他:“时淮楚,你会折纸飞机吗?”
时淮楚固然是会的,他点头。
“比一下谁的飞更远?”方随意给自己也撕了一张纸。
“好。”时淮楚僵硬把纸接过,慢条斯理折了起来。
方随意似乎真想跟他比赛,看他动作熟练,她不甘示弱,加快自己的速度,把纸飞机折好后,扔出了窗外。
这种事她小时候干得还挺多的,看着飞机飞远,就跟烦恼跟着飞走了似的,就觉得很解压。
飞机最后落在窗外一颗海棠花树下,撞到树干后停了下来。
时淮楚扔出手上的那只,比她飞得稍微远点。
方随意不服输,又折了一只,也给他撕了一张纸。
两人你一张,我一张,没一会儿后,原本厚厚的一本杂志,被撕得只剩封面页,花园的草地上,也躺满了花花绿绿的纸飞机。
方随意侧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试探问:“烦恼都跟着扔出去了吗?”
时淮楚侧过头,目光深深凝着她的眼,他“嗯”了声,俯下脸庞,一吻轻柔落在她的额头。
“方随意,谢谢你!”
奔赴
他的吻很温柔,不带一丝情欲,方随意抬头静静看着这样的他,弯着唇角笑了。
这个点已经不早,在楼下又吹了会风,上楼回到房后,两人洗漱后便睡了。
今晚的时淮楚睡得不太踏实,方随意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手腕被一只手蓦地抓住,闭着的双眸睁开,她瞬间就醒了过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时淮楚似乎又梦魇了。
他的手将她抓得很紧,像是深海漂泊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额头上冷汗涔涔。
梦里,是黑不见底的夜以及大片大片如曼陀罗般盛开的血迹。
狭窄逼仄的车内,八岁的他昏昏沉沉倒在车上,额头鲜血淋漓。
前方的座位,负责接送他的司机车祸发生后当场殒命,血顺着他头枕着的窗户蔓延流下,将车窗染成诡异的红色。
身侧躺着的男孩,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血也流了很多,此刻沉沉闭着眼,不知生死。
“孩子,醒醒,醒醒!”车外,有路过的路人敲打着车窗,试图唤醒车内的他。
梦里的他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看了那人一眼。
中年男人发现他还有生命迹象,拉开车门将他抱了出来。
他是最先被从车内救出来的那一个,也是最先送去医院的,车上的另一个男孩比他落后大概几分钟时间,也被路人救出。
秦倾和时礼是在兄弟俩被推到医院准备送去抢救室时赶来的。
梦里,秦倾看着血流不止的大儿子,神经崩溃了。
明明两辆担架一前一后只隔了一米的距离,可秦倾一路追随的,只有那个孩子的担架,所有的关心,所有身为人母的崩溃,所有的眼泪,全给了那个孩子。
8岁的时淮楚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向着她的方向望过去,他一直在等她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可直至被推入抢救室,几天的抢救加昏迷,她不曾来他房里看过一次。
后来,她终于出现时,已经是时淮楚可以出院的时候。
秦倾来了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哥没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