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伸直,弯曲,手掌托着后背,本体悄然滋长,捧起怀里的小人儿。
手臂,胸膛,身体,本体,撑起一个无忧的世界。
祂几乎是将师妹裹进了体内。
什么也进不来,它的任何部分也出不去。
连死亡也无法踏足。
祂轻轻拍打后背,像在哄孩子一样,用气音说道:“别怕,师兄在。”
林笑棠筋疲力尽。她哭得太久,眼泪从内部将她整个人溶解了,此时只余一地看不见的碎片,可她没有拼凑的力气。
于是,她只是默默地,将环在腰间的手臂,收束了一点,如同一株柔软的水草,根被湍流冲掉了,沉入深水,只能无意识地缠上唯一的礁石。
在祂怀里,没有绵羊需要去数。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放弃抵抗后的虚脱,一种比安心更深沉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从被泪水浸透的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松弛,由庇护而生。
林笑棠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那些关于明天、关于离别、关于回家与愧疚的念头,此刻都像被水泡软的墨迹,氤氲开,模糊掉,失去清晰的轮廓,最终消散在令人贪恋的体温里。
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哭一场后,林笑棠觉得自己好多了。眼泪冲走了许多迷茫,她整个人豁达了不少。
既然避免不了离别,那就要更加珍惜当下,这样才能没有遗憾地离开。
林笑棠坦然接受了既定的结局,继续和坏狗黏黏乎乎,搂搂抱抱,甚至同床共枕,不过是很单纯的那种,只是抱着睡觉,没有乱来。她一个人睡不着。
城中不比静和峰私密,她感觉他们在谈地下恋情,人前矜持端庄,人后随地大小亲。
因着首席身份的含金量,城主没和祂客气,进城隔日派了任务,交付的事务愈发接近战局核心。
起初是协防重要阵眼,接着是排查潜入隐患,后来便直接参加高层战事推演。任务卷轴一次比一次沉重,上面的朱批印记一次比一次急促。
这座庞大的城池也随之显露另一副面孔。表面的市井秩序仍在勉强维持,但底下的齿轮已开始以另一种节奏运转起来。
街道上,满载物资与武器的车队在特定时辰会悄然增多,然后消失在指定的仓廪与工坊区域;城内几处开阔地,日夜不停地演练着结阵与攻防,呼喝声沉闷而整齐;“分批”、“转移”、“安置”的告示,开始出现在坊墙的角落,字迹工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声的压力从城池的每一道砖缝、每一次调度、每一个行人的匆匆一瞥中渗透出来,让夏日的风变得滞重,如某种凝固的实体。
这日的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疲乏的时刻。城头守军刚经历数轮小规模的袭扰,放松下来后,眼皮直打架。
就在这时,远处的街道与院落骤然塌陷,泥土翻涌,潜伏多时的死士喷涌而出,直扑城门机关所在。
混乱与惊叫,第一次从城池内部炸开!
与此同时,真正的恐怖从天边降临。
远山轮廓上,浓郁的漆黑魔云涌现,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魔气中巍然屹立着一尊通天彻地的漆黑金刚,三目圆睁,怒容狰狞,如视众生蝼蚁。这怒容并非金石雕琢,而是有不断流淌的浓稠黑影构成,在面孔上缓缓蠕动,宛如活物。
最可怖的是,金刚心口处嵌了一枚逆旋的暗色涡流,仿若一颗倒转的黑太阳,诡异地搏动着。
这就是在情报中反复提及,却未曾见过的归寂魔像。
魔像后方,是一望无际的魔族大军,洋洋洒洒地漫过山脊,其规模之巨,煞气之浓,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预警与估算。
“敌袭——!!!”
凄厉的警讯和红日一同升起。
护城大阵的光罩应激暴涨至前所未有的亮度,很快,第一波密集如暴雨的袭击,狠狠地砸了过来,刺耳的撞击与破碎声淹没一切。
战事初启三日,护城大阵光耀如昼,将第一波黑色狂潮死死抵在城外。箭雨符火倾泻而下,魔族的先头部队在城下化为齑粉,城头爆发出振奋人心的嘶哑欢呼。
但顺风局未能持续太久。
至第五日,核心阵眼在持续过热中开始过热。为剿灭潜入城内的魔物,一长老以身殉阵,血染袍袖,欢呼声戛然而止。灵石与丹药的消耗快得令人心惊。
慢慢地,魔族变换了进攻节奏。那尊巨大的魔像将毁灭之力凝聚于一点,漆黑光柱持续灼烧着大阵的同一处。数不清的中低阶魔物在多段城墙同时攀爬。守军死伤惨重,疲惫不堪。
裂痕,终于出现。
在魔像不知第几次的轰击下,大阵一角发出破碎的脆响,短暂洞开一道缺口。虽被附近修士以血肉之躯拼死堵上,却有数十魔物扑入,在城墙上与守军展开血腥肉搏。战线头一次被推到墙头。
自此,天平无可挽回地倾斜。伤亡数字开始飙升,不再只是高手,更多的是普通的执事、客卿与弟子。
临时医所人满为患,血气盖过草药清香,处处闻哀鸣。
魔气开始淤积,污染水源,侵蚀砖石,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
唯一的希望——援军的消息,连同传讯法阵一起,在干扰与破坏中归于死寂。
外围据点尽数失守,城墙多处崩塌,血污涂满街巷,绝望无休无止地蔓延开。
整座城就像一座在潮水中缓缓沉没的孤岛。
最顶尖的战力全部顶上一线,人人带伤坚持,誓死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