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难以忍受的不是无解的惶惑,而是不被任何目光注视的孤寂。
祂假扮着“云清漓”,那些目光自然也是投给“云清漓”的。
有哪一双眼睛是在看着真正的祂吗?
祂感觉不到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仿佛一直悬浮在半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飘走了。
嫦娥吃了仙丹,身子愈发轻盈,不受控制地奔向月亮。
祂会不会也在某个夜里奔月呢?
云淡星疏,一轮圆月悬在天际,是个适合奔月的无风夜。
可祂却向地面降落了几寸,那几寸恰好是一个小木盒的重量。
祂在心口找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的不是云清漓的东西。云清漓不用口脂。
显然,这些东西来自某个女人,而且是祂放进去的。
尽管祂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这个盒子却给了祂些许宽慰。
祂不再思考虚无缥缈的存在问题,而是像一条猎犬,敏锐出击,寻找关于那个人的痕迹。
那个虚无的人影逐渐丰满,一点点脱离存在的真假,踏入了祂的梦境。
为了不忘记她,祂留了很多很多的标记。
凌虚真人将从祂身上找到的纸张递给小徒弟。
他虽然在笑,却像哭一样难过,调侃道:“你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爱藏小纸条。”
那张纸开头的第一句话,正是——
“我爱师妹,很爱很爱。”
祂摸遍全身,不知道要找什么,只知道什么也没找到,发了会儿呆,抬脚向前走去。
风雪无边,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雪原。
祂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只好一直向前走。
雪地上孤零零的一溜脚印,转眼就被新雪覆盖了。
这洁白的天地实在寂寥得可怕,不允许任何痕迹留下。
在纯白的肃杀中,祂不由得感到害怕,觉得自己也会被大雪掩盖。
雪已经堆到腰间了。
祂于是动弹不得,看着雪越积越厚。
本体和人皮冻在一起,祂变不回自己了。
祂绝望地仰望天空。雪堆到了脖子,稍一低头,下巴也要扎进雪里了。
就在这时,啜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像是春雷的闷响。
彤云密布的天居然下起了雨,下得轰轰烈烈。
雨一落下来,雪就化了。雪水汇成汪洋,将祂托举起来,顶向苍穹。
冻僵的本体回暖,撕开人皮,猛地涌了出来,和雪水一同奔流,扑向骄阳。
雨是太阳下的。
而太阳正注视着祂,用灼眼的光,滚烫地注视着。
那个瞬间,祂感觉自己与太阳同在。
压抑到窒息的孤寂感消失了,祂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尽情舒展着本体,让阳光洒满每一寸肌肤。
祂的感官,祂的意识,在这一刻得到了凝聚,凝聚成了强烈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