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隐退,天光复明。
席卷苗疆千里地界的万蛊朝宗浩劫,终是随着上古蛊神的陨落彻底落幕。可天地间残留的肃杀戾气并未全然消散,晚风穿过连绵的苗山,依旧裹挟着淡淡的蛊毒浊气,萦绕在山林草木之间,久久不散。
大战落幕已有三日,苗疆大地依旧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沉寂之中。
山下寨落早已恢复了忙碌的烟火,许南枝坐镇寨中,有条不紊地主持各项重建事宜。青石铺就的寨道上,族人各司其职,修缮破损的吊脚楼、清理林间枯死的蛊草、救治轻伤的族人孩童,往日喧闹的苗寨,褪去了纷争戾气,多了一份安稳肃穆。巫峤始终伴在她身侧,褪去了半生权谋野心,化身最稳妥的后盾,以深厚蛊术帮族人净化周遭残留的蛊气,抚平浩劫留下的创伤。
唯有后山这片僻静的竹林吊脚楼,始终静得落针可闻,隔绝了山下所有的喧嚣忙碌。
这里是林羡和蚀月暂居的静养之地,也是整片苗疆戾气最稀薄的一方净土。
竹窗大开,澄澈的月光温柔洒落,铺满屋内青石地面,与成群萦绕翻飞的银蝶微光交织相融,织就一片温柔朦胧的光影。无数莹白剔透的银蝶层层叠叠环绕在软榻四周,细碎柔和的蝶力源源不断涌入榻上之人的躯体,缓慢修复着碎裂的神骨与受损的神魂。
蚀月依旧斜倚在墨色软榻之上,一身惯常的黑衣纤尘不染,却掩不住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苍白。
那日为护林羡、护苍生,他燃尽半数神格本源,以身为刃、以蝶为阵,硬撼纵横万古的上古蛊神。纵然最终险胜,将这世间最大的蛊祸根源彻底根除,可他千万年稳固的神躯,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神骨皲裂的痛感深埋神魂,寻常静养只能抚平皮外伤势,本源的损耗,需岁岁年年的时光方能慢慢弥补。
他微微阖着眼,长睫垂落,在苍白清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往日盛满月色星河的眼眸紧闭,少了神明俯瞰众生的淡漠疏离,多了几分凡尘之人的脆弱倦意。
林羡端着一碗温热的凝神蛊汤,轻手轻脚走入屋内,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榻上静养之人。
这碗蛊汤是他耗时整日亲手调配,辅以秘境寻回的千年神草、蚀月专属的蝶力精粹熬制而成,无半分戾气,极致温润柔和,最适合滋养受损神脉、平复神魂躁动。历经半生杀伐算计、生死纠葛,如今的林羡早已褪去初入苗疆时的偏执冷戾,眼底只剩温柔妥帖,一言一行皆是对身侧之人的珍视与呵护。
他缓步走到榻边,轻轻俯身,放柔了所有语调:“醒醒,喝点蛊汤再睡。空腹静养,神魂容易虚浮。”
轻柔的嗓音落在耳畔,蚀月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了眼眸。
往日清冷无尘的瞳色,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色,澄澈依旧,却多了几分人间温情的暖意,再无昔日独守蝶境永夜的孤寂漠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落于林羡身上,纵使神思昏沉、身负重创,眼底的偏爱与缱绻,依旧分毫未减。
“你又守了一夜。”蚀月的嗓音低沉微哑,带着久病初愈的慵懒,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林羡的眉眼,却因神力虚耗,动作微微滞涩。
林羡立刻伸手接住他微凉的指尖,将那只手稳稳覆在自己掌心,暖意缓缓渡过去,轻声笑道:“你为我燃神格、碎神骨,我守你几夜,本就是应当的。”
从前千万年,你独守孤寂,无人相伴,无人心疼。
往后岁岁年年,你的伤病、你的孤寂、你的所有不易,皆由我来承接。
蚀月静静看着他,眸底漾开细碎温柔的涟漪。神生漫漫,他见过天地崩塌、沧海桑田,见过众生百态、爱恨贪嗔,从来心如止水、无波无澜。直到遇见林羡,他才懂何为牵挂,何为甘愿,何为明知会损耗本源、坠入凡尘,依旧无怨无悔。
林羡小心翼翼扶起他的脊背,垫上柔软的棉枕,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重的力道,便牵动他碎裂的神骨。随后拿起温热的玉碗,舀起一勺蛊汤,吹去微凉的热气,才缓缓递到他唇边。
温润的蛊汤入口,清甜纯粹,裹挟着柔和的草木灵气与蝶力精粹,顺着喉间滑落,缓缓滋养着干涸受损的神脉。淤积在神魂深处的刺痛,瞬间被抚平大半,周身躁动的残余戾气,也随之安稳沉淀。
蚀月乖乖张口咽下,任由少年细细投喂,目光一瞬不瞬黏在林羡脸上,贪恋着这人间独一份的温柔烟火。
“伤势恢复得如何?”林羡一边喂汤,一边轻声询问,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银蝶日日滋养,神草汤药不断,可否稳住了神格本源?”
“稳住了。”蚀月轻轻颔,轻声作答,“神骨裂痕已停止蔓延,神魂戾气尽数清除,只需静养半载,便可彻底愈合。只是……”
他话音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林羡瞬间捕捉到他的异样,心头一紧:“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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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蛊神陨落,并非彻底消散。”蚀月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月色清冷,晚风萧瑟,“它存续万古的蛊道本源,散落成亿万缕残蛊戾气,渗入山川土地、流水云雾之中。肉眼不可见,凡人不可察,却真实盘踞在苗疆天地之间。”
林羡握着玉勺的指尖骤然收紧,眉心紧紧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