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从门外走进来,眼睛还是肿的。这几日她天天哭,眼泪像是流不干似的,白天哭,晚上也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可就是忍不住。
她一进门,看见苏老爷坐在书案后面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爷,你说茵茵她……她在大帅府过得好不好?那个沈大帅……他有没有欺负茵茵?”
苏夫人一边说一边擦眼泪,帕子湿透了,拧干了又湿,湿了又拧,反反复复的。
苏老爷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苏夫人每天都要问好几遍,每问一遍他就觉得心口被人剜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沈大帅那夜带兵围府的场面。
墨蓝色的军装,肩章上刺眼的金星,那双狭长的、没有温度的、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睛。那种人,会好好待他的女儿吗?
可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老爷,要不……要不我们去大帅府看看茵茵?”
苏夫人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提出来的希冀,
“就看看,看一眼就回来,不闹事……”
苏老爷抬起头,看着苏夫人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又将目光移开了,声音又涩又苦:
“你以为大帅府是什么地方?咱们想去就去?”
苏夫人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眼泪掉得更凶了,拿帕子捂着嘴,哭得浑身抖。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苏夫人压抑的抽泣声,一声一声的。
苏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
其实他想说的是。
他比谁都想去,比谁都想知道女儿过得好不好,可他不敢。
不是怕沈大帅,是怕自己去了之后看见女儿受苦,会控制不住,会给女儿惹祸,会把那好不容易保下来的苏府几百口人的命再搭进去。
管家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好几回,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硬着头皮跨进了门槛:
“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苏老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啷一声撞在书架上。
苏夫人也不哭了,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整个人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楚管家的话,又像是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苏夫人的声音飘,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家喘了口气,脸上带着这些天来头一次出现的、轻松了些的表情:
“大小姐回来了!车子已经到门口了,是大帅府的车送回来的,大小姐看着好好的,没什么事——”
管家话没说完,苏夫人已经冲了出去。
苏老爷跟在她后面,跑得比她还快。
苏府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面。
还是那辆车,车头上那面小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和那夜来苏府围府的车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它带来的人不一样了。
苏淡月从车里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髻挽得整整齐齐,耳畔垂着那对白玉珠坠子。
是在苏府时常戴的那对,不是上次逛街时买的那对红宝石坠子。
今日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从那些用沈渡的钱买来的珠翠里挑了半天,最后还是戴上了自己从苏府带来的旧饰。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想让爹娘看见她还是从前的那个苏淡月,没有变,还是他们的女儿。
她站在台阶下,看着苏府大门上那副褪了色的对联,看着门楣上那两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匾额,看着门槛上那道小时候摔倒磕破膝盖留下的浅浅的凹痕。
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