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完美了。”她这样指责他。
“我哪里完美了?”他也着急,可逐渐意识到自己根本跟不上她的节奏,“书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也有很多缺点的……你深呼吸,别哭了。”
她停不下来,好像是生理性的,浑身都开始颤抖。
“不然我去找领导把结婚申请要回来吧,才第一天,估计还没开始走流程。”他很果断,他终于意识她到底有多恐惧这件事了。自己竟然还要逼她。
她窝在角落,哭得胃难受,想呕,不知道吃坏了什么,忽然想呕,一句话说不上来,扶着他的胸口,把头一歪就开始干呕。
是半夜的急诊,她被送去了医院。
在去看心理医生之前,他们让她先去验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做任何敏感的检查,吃任何敏感的药剂之前都要验孕。然后就现怀孕了。
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她开始混乱。她知道以他的个性,有了孩子是肯定要负责的。
她能再次组建家庭么?她能当好母亲么?妻子?她陷入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混乱,只为了重建秩序。
【四】
爱。她开始找寻这个字的感受,就像年幼时第一次从大人的嘴里听到它时那样。
这世上有太多人讲述它、追求它,可能理解真谛的却寥寥无几。她时常从别人嘴里听到叫人望而却步的话。母亲说,爱会使人失去理智,会让一个好姑娘变成枯萎的黄脸婆。婚姻更好,婚姻能构筑一个家,而爱,才是能把人摧毁的东西。孩子,情生怨、爱生杀,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父亲辩驳道,爱是求不得,是明明这辈子可以蒙混过关却不得不清醒地面对痛苦的那种卑劣的东西,若她沉溺其中,必然会得到仿若坠入地狱的痛苦。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不喜欢母亲脸上了无生趣的神情,每每看向父亲,只有无止境的疲倦。不喜欢父亲嘴里无止境的抱怨,毫无征兆地拳打脚踢。她无法想象这两个人居然已经体会过爱的滋味,才要同自己说那种丧气话。
“你觉得爱是什么?”有一天她忽然问,没给他任何准备。
他愣了一下,反问,“爱?”爱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似乎有些言重了,少年想了想,反问,“你想问的是不是喜欢?”
“不。”她摇摇头,很确定地说,“就是爱。”
“……爱。”他皱了皱眉,第一次遇到答不上来的话,“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他们说,孩子是父母相爱才会有的。”她忍不住苦笑,丢出自己的理由,“我没办法相信他们之间有爱。如果曾经爱过……那爱也太短暂了?”
靳嘉佑隐约猜到她说的是自己的父母。他们这个年纪还没有能力谈爱。
“他们爱你么?”少年似乎不关心问题的答案,她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子,不在他的眼里。说完他觉得好像用错了词,很快改口道,“他们关心你么?”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藏不了心事,苦恼几天肯定是因为父母吵架,家里氛围不好,才问他有没有办法能缓和氛围。她甚至幻想,也许能找到他们还相爱的证据,“……他们还是很……很关心我的。”
她说谎,他也不拆穿,轻轻地点头答应,又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引回来,“你觉得什么样才叫爱?”
不知道中学生是怎么聊到这个话题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居然接到了现在。
葛书云瘪了下嘴,犹豫道,“至少能少说几句吧。”
不了解她的人是听不懂这句话的。她很含蓄,少说就是少骂的意思。她的父亲又骂母亲了,连带着她也受伤。
“这才不是爱。”少年及时地给她泼冷水,浇醒她可怜的幻想。
“那什么才是?”她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想象不出爱的形状,实在希望能有个人告诉她正确的答案。
“……”他一时失语,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把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表达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少女偷偷地用手肘撞他,觉得他好莫名其妙,聊着聊着突然沉默。
少年转过头看她,解释道,“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因为我还没有对父母以外的人产生过真正的爱。但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他忽然伸出手,摸她的脑袋,露出那种无可救药的心疼,继续说,“还没有人好好爱过你……”
他在说什么?
少女居然感觉到了他的无能为力,甚至是失落。她不能接受这种注视,立刻反驳他,“怎么可能没人爱我,你别把我想得这么可怜。他们整天说爱爱爱的,我就好奇了一下,你别自作聪明。”
这也许是她说过最重的话,说完鼻子都酸了,差点没在他眼前哭出来。
他定睛看了少女一眼,收住了还想说的话,没解释,也不为自己的话道歉。他头一回不因为对方无法理解的话作让步。爱的本意并不因可能的误解被扭曲,他是这样想的。无论她用什么样的言语掩饰自己的狼狈,她想得到的关注与疼爱都不会降临到她的头上。父母只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已经没有爱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因为孩子的存在互相容忍。他们只会憎恨,憎恨这个没有眼力的孩子剥夺了他们获得爱的权利。
因为这段不愉快的对话,他们冷战了一段时间,也不能算冷战,只是不说这些题外之话了。遇到不会的题目,她还是会拿来问的,她需要一个体面的成绩。他也不会刻意回避她。但他是个较真的人,在这件事上,较真得有些可怕。
——
什么是爱?
这个问题像雪球一样从她心里滚到了他心里。
他还太年轻,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后来有一天,他实在没忍住,便在饭桌上问了,“爸妈,什么是爱?”
父亲母亲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们一定会误会他的意图,他们肯定不会觉得儿子只是出于想回答同学的一个疑问才问了这句话。但他们相比于某些长辈更清楚怎么尊重自己的孩子,于是父亲先问,“这是老师给的作业么?”
“不是。”他一向不遮掩自己的意图,“女同桌问我的,我答不上来。”他不介意让家人知道她的存在,他不想让她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
所以,同父母坦白,不过是为了一份证明。为了多年后,还孤身一人时,他们能帮自己回想起曾经在意过的人。
“爱……”父亲先开口。尽管忙碌,他也还是会抽时间回来陪伴儿子。没想到孩子已经到了该谈爱的年纪。但父亲想了很久也没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似乎更懂爱的人,没有办法轻易解释爱。他们都觉得这是更沉重的东西,更加的,难以捉摸,难以把握,不可控制,“你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了么?”
他看了眼母亲,轻点头,答,“应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