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清流系统从启动到最近的全部运营记录,没有经过整理和筛选,按照原始顺序归档,每一份都有手写签名或按了指印。
祁念问父亲,这一大堆档案里怎么找不到他的签名。
你记住,这些记录从来不是用来签名的。
它们是留给那些永远不会扫码的人看的。
那些人可能不识字,不会用手机,也从没进过市买过蜜。
但他们守住了这座山、这条路和这些蜜蜂,他们应该被记住。
你要写的不是清流系统的成功史,是这些人的名字。
祁念翻开最上面那份档案。
日期是班瓦山简易公路通车那天。
记录人一栏写着退役老兵的名字,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句话,路通了蜜可以运出去了。
祁念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铅笔字。
铅笔痕迹有些糊了,这是很多年前的字。
她把这句话拍下来给玛温。
玛温在省农业厅驻点,收到照片后看了很久。
她想起老兵在医院对她说的那句话,蜜比腿跑得远。
她觉得这句话也应该写进去。
不是写进论文,是写进那些档案纸不应该只是纸,纸上的字会永远留在系统里。
将来有人扫码看到这罐蜜时,也能看到这句话。
祁念说那新增一个溯源信息字段叫蜂农留言。
不强制,愿意留的可以留,不识字的口述由检验员录入,一字不改。
玛温说这个提议好,她去跟老杜和技术团队沟通。
老杜在清流新加坡总部收到玛温的提案邮件。
他在内部讨论时说了一句话:溯源系统以前证明的是蜂蜜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现在它要证明的是蜂蜜背后那个人在想什么。
技术从来不是瓶颈。
岩吞坎的退休生活很规律。
每天早上拄拐去看蜂箱,中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给村里孩子们讲怎么养蜂。
他的蜂群从最初的几箱展到几十箱,产出的蜜全部交给微型收蜜站走清流系统销售。
收蜜站给他开的收购价比市场价高一成,他说不用高一成,跟大家一样就行。
检验员说这是清流的规定,退休员工自产的蜜按溢价收购,算工龄补贴。
他拄着拐杖在收蜜站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他这辈子签过很多单子,最早的签单是金三角毒品提货单,每签一单就有人死。
后来签的是冷库出货单,每签一单就有蜜卖出去。
现在签的是退休员工自产蜜收购单,每签一单他就觉得自己多活了一天。
这些单子攒在一起就是他的命。
以前他的命是负数,现在终于归零了。
检验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他签完的单子放进归档盒里。
岩吞坎从收蜜站出来,沿着村里新铺的水泥路慢慢走回家。
路边几个小孩在玩弹珠,看到他纷纷喊老岩。
他笑着冲他们摆摆手说别趴地上凉,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拐杖在水泥路面敲出均匀的节奏。
这些孩子长大后不会知道毒品长什么样。
他们的记忆里只有蜂蜜和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