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遗嘱。
是家书。
是欠了很久的告别。
请轻拿轻放。”
他把最后四个字改成“请仔细听”。
钟小艾说这四个字改得好。
他说不是改得好,是这些声音本来就该被仔细听。
以前没人听,现在有了。
暮色里祁同伟站住脚,把拐杖搁在石凳边上,弯腰捡起一片掉落的杏叶。
叶脉还很完整。
他把叶子夹进随身那本旧账本里。
账本封面已经磨得亮,里面夹满了这些年他捡的叶子——柚木的、芒果的、杏树的、银杏的。
每一片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钟小艾说你这本账本越来越厚了。
他说本来就很厚。
他把账本合上放进外衣口袋里,重新拿起拐杖。
远处传来下课铃,又一批学员结业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班瓦山上,那个克钦老兵问他你种这么多树,自己能看到开花吗。
他说看不到,但他的孩子能看到。
现在他女儿已站在溯源博物馆的讲台上教别人怎么记住那些种树的人。
他觉得可以了。
他看不到的花,有人替他看。
钟小艾从身后走上来。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里面装着刚摘的杏子。
她说今年杏子结得好,吴师母让摘些给学员尝尝。
祁同伟接过布袋掂了掂,说比去年甜。
钟小艾说你怎么知道,你还没尝。
他说去年雨水多,杏子寡淡,今年旱,旱年果子甜。
人跟果树一样,经点旱才知道甜。
两人沿着碎石路往回走。
经过养老院门口时,吴惠芬正推着高育良在院子里转圈。
高育良膝上放着那本翻旧了的《政法工作笔记》,手里捏着一片刚捡的杏叶。
吴惠芬说老头子你现在跟同伟一样,也爱捡叶子。
高育良说我捡的不是叶子,是时间。
这片叶子去年还在树上,今年就到我手里了。
祁同伟走过去。
高育良把杏叶递给他,说这片叶子你帮我夹进你那本账本里。
祁同伟接过来看了看,叶片边缘有点焦,主脉清晰。
他说老师,这片叶子是被虫蛀过的。
高育良说我知道,虫蛀过的叶子更轻。
轻了才能飞。
祁同伟把叶子夹进账本。
高育良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夹这片叶子吗。
祁同伟摇头。
高育良说我这一辈子教了很多学生,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低,有的摔在地上。
你摔过,又飞起来了。
但你不是飞得最高的那个,你是飞得最远的那个。
最高的在天上,最远的已经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才叫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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