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已经免疫了。
可听着姜俞生用平静的语调阐述他多舛的前半生,霍征却觉得自己的心疼的快要裂开了。
他闭上眼睛,大脑控制不住地幻想出各个年龄阶段的、各种模样的姜俞生。他看见草地上穿着不合身卫衣独自捡松塔的小朋友,他看见寒冷的冬日里拖着断腿嘶哑着喊救命的少年,他看见南华山的悬崖旁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的背影。
各种各样的、痛苦挣扎的、孤独无助的姜俞生。
霍征握紧了拳,睁开眼看向躺着病床上的人。
姜俞生正静静地看向窗外,眼神却没有焦点。
他整个人都被白色覆盖了,脸色是苍白的,病号服是洁白的,灵魂也是空白的。他虚弱安静地躺在床上,灯光洒在他的侧脸照亮了他空灵的琥珀色眼珠,旁人看来,就像个跌落人间的美丽精灵。
可霍征看得见,看得见他隐藏在体表之下千疮百孔的内里,看得见那时刻把他往地狱里拖拽的黑暗大手,看得见那牢牢束缚在他脖子上的沉重锁链。
他还在微弱的喘气,但他就快不能呼吸了。
姜俞生,这个前半生一直深陷泥潭之中的人,家人、公司、权贵如同水鬼一般拽着他的脚踝,他马上就要沉入潭底了。
霍征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沙哑:“姜俞生。”
姜俞生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你觉得你自己有罪,是吗?你任劳任怨干你根本就不喜欢的工作,放弃全部的自由,甚至任由你父亲要挟你做你厌恶至极、恐惧至极的事,都是因为你觉得你身上背着两条人命,是吗?”
姜俞生闭上了眼睛。
“姜俞生,你看着我。”霍征拽了姜俞生一把,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罪?是你让你哥哥生病的吗?是你自己想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是你能决定什么时候出生的吗?”霍征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几乎吼出来后半句话:“你的父亲母亲生你却不养你,到底谁他妈的才是罪人?!”
“霍征……”姜俞生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很快被霍征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还有你妈妈的事。我先不论她有没有资格做你的母亲,我就只说当年的这件事——你以为她是突然崩溃的吗?你穿件衣服,就能刺激到她让她疯了?不,那是长期的精神压力,是丧子之痛和丈夫的冷落常年堆叠的后果,而这些,全部的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
霍征强压住胸口的怒火,几乎咬牙切齿:“你父亲倒是会逃避罪责,把他所有的过错统统推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而你,无知的你,单纯的你,就这么傻乎乎地相信了他这么多年!”
姜俞生的瞳孔在震动,他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可我……”
“以你母亲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早就处于疯癫的边缘了。”霍征声音很冷,“所以,姜俞生,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罪。”
“霍征……”
“姜俞生,别再背上从来不属于你的枷锁了。这些都不是你的罪。”
霍征的声音很沉、很清晰,他看着姜俞生,一字一顿地说:
“你没有错。”
“——一个五岁的孩子想要母亲的爱,他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