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行人往来不绝,却诡异地安静。没有叫卖声,没有喧哗声,只有衣袂摩擦的沙沙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这些行人,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几乎全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是狰狞的恶鬼,有的是空白的能面,有的是华丽的兽首,面具之下,遮蔽了所有的表情与身份,只留下一双双或麻木、或贪婪、或警惕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那香味清冷、幽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却又蕴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绝望。江昕玥的红尘道韵对这股气息异常敏感,它仿佛不是通过鼻腔吸入,而是直接渗透进她的神魂。就在她辨认出这香味的瞬间,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浮现——彼岸花。
那是只在传说中,盛开于黄泉路上的花,是接引亡魂的花,是代表着分离与死亡的花。这股花香,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此地与幽冥鬼界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那份源自灵魂的恐惧,此刻如同无数根浸泡过忘川河水的冰针,并非刺在皮肉,而是直接扎进了她的神魂深处,每一缕呼吸都带着灵魂被冻结的错觉。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萧执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只有抓住这片温热的布料,才能确认自己还活在人间。
“别怕,跟紧我。”萧执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枚定海神针,瞬间在她混乱的心湖中砸下了一片安宁。他没有回头,但那只被江昕玥抓住的衣袖下的手臂,却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萧执,这位披着散修外衣的棋手,此刻宛如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像,唯有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眸,闪烁着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光,像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剖析着鬼市流动的血脉与骨骼,寻找着可以一击致命的脆弱关节。他低声对两人传音道:“此地鬼气浓郁,法则自成一体,受鬼界庇护。那彼岸花香,说明此地与幽冥的联系极深,很可能直通某位鬼王的势力范围。记住,我们的‘平平无奇’易容术在这里效果会打折扣,真正的高手能看穿气息本源。不要动用灵力,除非万不得已。”
而炎烬,这头伪装成亡命徒的赤金妖狼,则像一块被强行压入冰海的烙铁,周身散发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焦躁热意。他看似麻木的眼神下,是火山熔岩般翻涌的警惕,每一步都踏在江昕玥的侧后方,用自己魁梧的身躯,为她隔绝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仿佛一堵会呼吸、会燃烧的城墙。这阴森的鬼气让他浑身不适,每一根汗毛都叫嚣着要释放出焚天妖火将这一切净化干净,但他死死压抑着这股冲动,只因萧执的叮嘱和身后那只紧抓着衣袖的、微微颤抖的手。
三人沉默地汇入人流,如同三滴水珠融入了一条由阴影和秘密构成的河流。江昕玥努力让自己适应这里的环境,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周围。
她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守着一个地摊,上面摆着几根形如枯骨的药草,药草上萦绕着淡淡的死气;她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魔修,戴着牛头面具,正在和一个身形飘忽的鬼修交易一柄缠绕着怨魂的黑色短刀;她还看到一位身段婀娜的女修,戴着精致的银质蝴蝶面具,从一个贩卖消息的摊位前买走了一枚玉简,转身离去时,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美眸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冰山,露出的那一角,根本无法揣测其水下的庞大与狰狞。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猴脸面具的瘦小修士,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在与江昕玥擦身而过时,身体猛地向她撞来。
几乎是在对方动作的瞬间,炎烬眼中凶光一闪,那被压抑的暴虐气息如出鞘的利刃般迸发了一丝。他粗壮的手臂已经抬起,准备将来人直接捏碎。
“阿炎!”萧执的传音如一盆冷水浇下。
炎烬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但他还是上前一步,用自己山峦般的身躯,强硬地将那瘦小修士隔开。那修士似乎被炎烬身上一闪而逝的恐怖气息吓到,身体一僵,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低着头匆匆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一场可能发生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他想偷你腰间的储物袋。”萧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的规则被掩盖在‘交易’的表皮之下。任何一丝的软弱,都会引来鬣狗。”
江昕玥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袋子。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世界,善良和胆怯,真的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我们去那边。”萧执的目光锁定在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小楼。那楼没有挂任何招牌,只在门口悬着一盏比别处更暗淡的白色灯笼,灯笼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模糊的“听”字。
“听风楼,鬼市里最老牌的情报贩子之一。”萧执解释道,“背后据说是酆都十殿中的某位判官,信誉最好,价格也最贵。”
他们走到楼前,一个面无表情、身穿黑衣的侍者拦住了他们,他没有戴面具,但那张脸却比任何面具都要僵硬,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萧执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从狐妖掮客处换来的鬼市令牌递了过去。
侍者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然后又深深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他的目光在江昕玥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那空洞的眼神让江昕玥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看穿了。就在她心头一紧时,侍者却已经收回目光,侧身让开了一条路。